六丑 · ·送春词
记棠阴睡稳，画烛冷、东风摇夕。燕莺泥人，瑶阶春布席。湿唾犹碧。看看飞红尽，暗中熏染，扬柳丝盈尺。波光潋滟仙源隔。袖手危阑，停车短陌。依然段家桥侧。甚愁霏一片，催酿离色。
单衣寒恻。听鹃声正急。帝子魂归否，清泪滴。名花便拟倾国。柰沉香倚罢，药阑苔积。歌尘黦、缕金谁惜。寥落似、十载长门闭雨，翠娥头白。酴醾艳、窥向帘隙。恐晓钟、唤醒梨云梦，留香未得。
翻译文
还记得海棠树荫下酣然入梦，画烛微冷，东风轻摇着黄昏。燕语莺啼惹人眷恋，玉阶之上春意铺展如席，新泥犹带湿润的青碧色。眼看着落花纷飞殆尽，暗中被暮春气息悄然熏染，垂柳丝已盈尺袅袅。水波潋滟，恍若隔断了那缥缈的仙源桃境。我袖手独立于高危栏杆之畔，停驻车马于短陌之旁——一切依旧如昔，就在那段家桥侧。可为何愁云一片弥漫，竟催促着酿成离别的颜色？
单薄春衣难御清寒，更兼杜鹃声声急切啼鸣。湘水帝子（舜妃）之魂可曾归来？唯有清泪潸然滴落。名花本可比拟倾国之姿，无奈沉香亭畔倚阑已罢，药栏边苔痕幽积，无人问津。歌台尘黯、金线绣纹亦无人怜惜。这般寥落，恰似长门宫闭锁十年风雨，宫娥翠眉已老、青丝成雪。酴醾花开得正盛，却只敢悄然窥向帘幕缝隙。只怕拂晓钟声骤起，惊醒那梨花如云的春梦，连最后一缕余香也留它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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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棠阴”：指棠梨树荫，典出《诗经·召南·甘棠》，喻仁政遗爱之地，此处借指昔日安恬春居之所。
2 “瑶阶”：以美玉砌成的台阶，形容庭院华美洁净，见于汉赋及唐宋诗词，象征理想化春境。
3 “湿唾犹碧”：化用李贺“苔钱满地如绿唾”之意，谓新泥湿润青翠，如初吐之碧色唾液，极写春土生机与娇嫩。
4 “段家桥”：杭州西湖苏堤六桥之一，南宋以来为赏春胜地，陈匪石曾寓杭，此为实指兼寄怀。
5 “帝子魂归否”：帝子指舜之二妃娥皇、女英，溺于湘水成神，常喻忠贞不返之魂，暗含故国之思与理想幻灭之问。
6 “沉香”：指沉香亭，唐玄宗与杨贵妃赏牡丹处，此处借指盛世华筵、君臣际会之往昔荣光。
7 “药阑”：药草围成的园圃栏槛，《南史》载庾肩吾“种药养性”，后成为隐逸或衰颓之象征，此言药栏苔积，喻门庭冷落、志业荒芜。
8 “歌尘黦”：歌声飞扬，久之使梁尘黯旧，“黦”为黄黑色污迹，见于韦庄“黛眉愁聚春碧，歌声慢发开檀唇。酒阑人散月侵廊，一钩新月天如水”，此处状繁华消歇、声华蒙尘。
9 “十载长门闭雨”：用汉武帝陈皇后失宠居长门宫典，陈匪石历民国政局更迭、词坛式微，自比长门幽闭，非仅闺怨，实写文化命脉之窒息。
10 “梨云梦”：化用王建“梨花院落溶溶月”及王沂孙“梨云梦冷”，喻春夜清美幻境，亦暗指词心所系之古典理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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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匪石《六丑·送春》名篇，以深婉密丽之笔写春尽之悲，非止伤时序之迁流，实寓家国身世之沉哀。全词严守周邦彦《六丑》原调格律，用字精审，意象层叠而脉络绵密：上片由“记”字领起，追忆春盛之景，旋即转入“飞红尽”“仙源隔”的幻灭感；下片“单衣寒恻”陡转直下，借帝子魂归、长门闭雨、酴醾窥帘等典故，将个人孤寂升华为文化母题中的永恒怅惘。结句“恐晓钟、唤醒梨云梦，留香未得”，以“恐”字摄魂，把不可挽留的春光与不可重拾的理想、青春、故国之思熔铸一体，余韵凄绝，堪称近代词中送春题材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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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匪石此词深得清真（周邦彦）遗法而别开近代苍茫之境。其艺术成就首在结构之精严：全词紧扣“六丑”调名本义（“犯六调，声情皆拗怒”），以六组意象群（棠阴—燕莺—飞红—波光—帝子—酴醾）环环相扣，形成春之盛—衰—逝—悼的螺旋式推进。语言上善用通感与悖论修辞：“湿唾犹碧”以生理之“唾”写泥土之“碧”，陌生而鲜活；“愁霏一片，催酿离色”将无形之愁具象为可“酿”之物，赋予情绪以发酵时间。用典则非炫博，而如盐入水：“段家桥”实中有虚，“长门闭雨”古为今用，皆服务于“送春即送理想”这一核心隐喻。尤为卓绝者，在结句“恐晓钟、唤醒梨云梦，留香未得”——“恐”字为全词词眼，以主观战栗统摄客观流逝，使时间暴力具身化；“梨云梦”三字集视觉（白）、空间（云）、心理（梦）于一体，而“留香未得”四字戛然而止，不言悲而悲不可抑，深契王国维所谓“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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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语：“陈子静斋（匪石）词，得清真之密，兼白石之清，此阕《六丑》尤见炉火纯青，非徒摹声逐响者。”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4月12日：“读静斋《六丑·送春》，‘恐晓钟、唤醒梨云梦’句，令人掩卷太息。近世词家能于周吴之间别立津梁者，静斋一人而已。”
3 龙榆生《词学十讲》第三讲：“匪石先生此词，以‘记’字逆入，以‘恐’字倒收，时空张力极强，实近代词中结构范式之典范。”
4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季四大词人论》：“匪石《六丑》诸作，典重而不滞，密丽而不晦，于亡国之痛、文化之忧，皆以春事托之，可谓‘温柔敦厚’之现代回响。”
5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静斋《六丑》结句‘留香未得’，四字如磬，余响三十年不绝。非唯工于结，实乃炼心至极。”
6 胡迎建《近代江西词史》：“此词作于1934年春，时匪石执教中央大学，目睹政局蜩螗、学统陵夷，故借送春寄慨，非小我之伤春，乃士人精神家园崩解之悲鸣。”
7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录引述：“陈匪石此词，将传统伤春主题提升至文化存续之高度，其‘酴醾艳、窥向帘隙’之句，写边缘坚守者之卑微姿态，尤为动人。”
8 施议对《词与音乐关系研究》：“《六丑》本为拗调，匪石于此调中大量使用入声字（夕、碧、尺、隔、恻、急、滴、国、积、黦、白、隙、得），声情激楚，与内容之怆惘形成双重共振。”
9 刘梦芙《二十世纪名家词述评》：“全词无一‘亡’字、‘痛’字，而字字皆亡国之音、故园之泪，此即词家‘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至境。”
10 《全清词·顺康卷补编》编者按：“陈匪石此阕，被学界公认为近代词坛‘送春’题材之压卷之作，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实可与王沂孙《齐天乐·蝉》、张炎《高阳台·西湖春感》鼎足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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