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王孙者,孝武时人也。学黄、老之术,家业千余,厚自奉养生,亡所不致。及病且终,先令其子,曰:“吾欲裸葬,以反吾真,必亡易吾意。死则为布囊盛尸,入地七尺,既下,从足引脱其囊,以身亲土。”其子欲默而不从,重废父命;欲从之,心又不忍,乃往见王孙友人祁侯。
祁侯与王孙书曰:“王孙苦疾,仆迫从上祠雍,未得诣前。愿存精神,省思虑,进医药,厚自持。窃闻王孙先令裸葬,令死者亡知则已,若其有知,是戮尸地下,将裸见先人,窃为王孙不取也。且《孝经》曰‘为之棺椁衣衾’,是亦圣人之遗制,何必区区独守所闻?愿王孙察焉。”
王孙报曰:“盖闻古之圣王,缘人情不忍其亲,故为制礼,今则越之,吾是以裸葬,将以矫世也。夫厚葬诚亡益于死者,而俗人竞以相高,靡财单币,腐之地下。或乃今日入而明日发,此真与暴骸于中野何异!且夫死者,终生之化,而物之归者也。归者得至,化者得变,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冥冥,亡形亡声,乃合道情。夫饰外以华众,厚葬以隔真,使归者不得至,化者不得变,是使物各失其所也。且吾闻之,精神者天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之为言归也。其尸块然独处,岂有知哉?裹以币帛,隔以棺椁,支体络束,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郁为枯腊,千载之后,棺椁朽腐,乃得归土,就其真宅。由是言之,焉用久客!昔帝尧之葬也,窾木为椟,葛藟为缄,其穿下不乱泉,上不泄殠。故圣王生易尚,死易葬也。不加功于亡用,不损财于亡谓。今费财厚葬,留归隔至,死者不知,生者不得,是谓重惑。于戏!吾不为也。”
祁侯曰:“善。”遂裸葬。
胡建字子孟,河东人也。孝武天汉中,守军正丞,贫亡车马,常步与走卒起居,所以尉荐走卒,甚得其心。时监军御史为奸,穿北军垒垣以为贾区,建欲诛之,乃约其走卒曰:“我欲与公有所诛,吾言取之则取,斩之则斩。”于是当选士马日,监御史与护军诸校列坐堂皇上,建从走卒趋至堂皇下拜谒,因上堂皇,走卒皆上。建指监御史曰:“取彼。”走卒前曳下堂皇。建曰:“斩之。”遂斩御史。护军诸校皆愕惊,不知所以。建亦已有成奏在其怀中,遂上奏曰:“臣闻军法,立武以威众,诛恶以禁邪。今监御史公穿军垣以求贾利,私买卖以与士市,不立刚毅之心,勇猛之节,亡以帅先士大夫,尤失理不公。用文吏议,不至重法。《黄帝李法》曰:‘壁垒已定,穿窬不由路,是谓奸人,奸人者杀。’臣谨按军法曰:‘正亡属将军,将军有罪以闻,二千石以下行法焉。’丞于用法疑,执事不诿上,臣谨以斩,昧死以闻。”制曰:“《司马法》曰‘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何文吏也?三王或誓于军中,欲民先成其虑也;或誓于军门之外,欲民先意以待事也;或将交刃而誓,致民志也。’建又何疑焉?”建由是显名。
后为渭城令,治甚有声。值昭帝幼,皇后父上官将军安与帝姊盖主私夫丁外人相善。外人骄恣,怨故京兆尹樊福,使客射杀之。客臧公主庐,吏不敢捕。渭城令建将吏卒围捕。盖主闻之,与外人、上官将军多从奴客往,奔射追吏,吏散走。主使仆射劾渭城令游徼伤主家奴。建报亡它坐。盖主怒,使人上书告建侵辱长公主,射甲舍门。知吏贼伤奴,辟报故不穷审。大将军霍光寝其奏。后光病,上官氏代听事,下吏捕建,建自杀。吏民称冤,至今渭城立其祠。
朱云字游,鲁人也,徙平陵。少时通轻侠,借客报仇。长八尺余,容貌甚壮,以勇力闻。年四十,乃变节从博士白子友受《易》,又事前将军萧望之受《论语》,皆能传其业。好倜傥大节,当世以是高之。
元帝时,琅邪贡禹为御史大夫,而华阴守丞嘉上封事,言“治道在于得贤,御史之官,宰相之副,九卿之右,不可不选。平陵朱云,兼资文武,忠正有智略,可使以六百石秩试守御史大夫,以尽其能。”上乃下其事问公卿。太子少傅匡衡对,以为“大臣者,国家之股肱,万姓所瞻仰,明王所慎择也。传曰下轻其上爵,贱人图柄臣,则国家摇动而民不静矣。今嘉从守丞而图大臣之位,欲以匹夫徒步之人而超九卿之古,非所以重国家而尊社稷也。自尧之用舜,文王于太公,犹试然后爵之,又况朱云者乎?云素好勇,数犯法亡命,受《易》颇有师道,其行义未有以异。今御史大夫禹洁白廉正,经术通明,有伯夷、史鱼之风,海内莫不闻知,而嘉猥称云,欲令为御史大夫,妄相称举,疑有奸心,渐不可长,宜下有司案验以明好恶。”嘉竟坐之。
是时,少府五鹿充宗贵幸,为《梁丘易》。自宣帝时善梁丘氏说,元帝好之,欲考其异同,令充宗与诸《易》家论。充宗乘贵辩口,诸儒莫能与抗,皆称疾不敢会。有荐云者,召入,摄■登堂,抗着而请,音动左右。既论难,连拄五鹿君,故诸儒为之语曰:“五鹿岳岳,朱云折其角。”由是为博士。
迁杜陵令,坐故纵亡命,会赦,举方正,为槐里令。时中书令石显用事,与充宗为党,百僚畏之。唯御史中丞陈咸年少抗节,不附显等,而与云相结。云数上疏,言丞相韦玄成容身保位,亡能往来,而咸数毁石显。久之,有司考云,疑风吏杀人。群臣朝见,上问丞相以云治行。丞相玄成言云暴虐亡状。时,陈咸在前,闻之,以语云。云上书自讼,咸为定奏草,求下御史中丞。事下丞相,丞相部吏考立其杀人罪。云亡入长安,复与咸计议。丞相具发其事,奏:“咸宿卫执法之臣,幸得进见,漏泄所闻,以私语云,为定奏草,欲令自下治,后知云亡命罪人,而与交通,云以故不得。”上于是下咸、云狱,减死为城旦。咸、云遂废锢,终无帝世。
至成帝时,丞相故安昌侯张禹以帝师位特进,甚尊重。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云呼曰:“臣得下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御史遂将云去。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于世。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臣敢以死争。”庆忌叩头流血。上意解,然后得已。及后当治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
云自是之后不复仕,常居鄠田,时出乘牛车从诸生,所过皆敬事焉。薛宣为丞相,云往见之。宣备宾主礼,因留云宿,从容谓云曰:“在田野亡事,且留我东阁,可以观四方奇士。”云曰:“小生乃欲相吏邪?”宣不敢复言。
其教授,择诸生,然后为弟子。九江严望及望兄子元,字仲,能传云学,皆为博士。望至泰山太守。
云年七十余,终于家。病不呼医饮药。遗言以身服敛,棺周于身,士周于椁,为丈五坟,葬平陵东郭外。
梅福字子真,九江寿春人也。少学长安,明《尚书》、《穀梁春秋》,为郡文学,补南昌尉。后去官归寿春,数因县道上言变事,求假轺传,诣行在所条对急政,辄报罢。
是时,成帝委任大将军王凤,凤专势擅朝,而京兆尹王章素忠直,讥刺凤,为凤所诛。王氏浸盛,灾异数见,群下莫敢正言。福复上书曰:
臣闻箕子佯狂于殷,而为周陈《洪范》;叔孙通遁秦归汉,制作仪品。夫叔孙先非不忠也,箕子非疏其家而畔亲也,不可为言也。昔高祖纳善若不及,从谏若转圜,听言不求其能,举功不考其素。陈平起于亡命而为谋主,韩信拔于行陈而建上将。故天下之士云合归汉,争进奇异,知者竭其策,愚者尽其虑,勇士极其节,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并天下之威,是以举秦如鸿毛,取楚若拾遗,此高祖所以亡敌于天下也。孝文皇帝起于代谷,非有周、召之师,伊、吕之佐也,循高祖之法,加以恭俭。当此之时,天下几平。繇是言之,循高祖之法则治,不循则乱。何者?秦为亡道,削仲尼之迹,灭周公之轨,坏井田,除五等,礼废乐崩,王道不通,故欲行王道者莫能致其功也。孝武皇帝好忠谏,说至言,出爵不待廉茂,庆赐不须显功,是以天下布衣各厉志竭精以赴阙廷自衒鬻者不可胜数。汉家得贤,于此为盛。使孝武皇帝听用其计,升平可致。于是积尸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缘间而起。所以计虑不成而谋议泄者,以众贤聚于本朝,故其大臣势陵不敢和从也。方今布衣乃窥国家之隙,见间而起者,蜀郡是也。及山阳亡徒苏令之群,蹈藉名都大郡,求党与,索随和,而亡逃匿之意。此皆轻量大臣,亡所畏忌,国家之权轻,故匹夫欲与上争衡也。
士者,国之重器;得士则重,失士则轻。《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庙堂之议,非草茅所当言也。臣诚恐身涂野草,尸并卒伍,故数上书求见,辄报罢。臣闻齐桓之时有以九九见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关自鬻;缪公行伯,繇余归德。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书求见者,辄使诣尚书问其所言,言可采取者,秩以升斗之禄,赐以一束之帛。若此,则天下之士发愤懑,吐忠言,嘉谋日闻于上,天下条贯,国家表里,烂然可睹矣。夫以四海之广,士民之数,能言之类至众多也。然其俊杰指世陈政,言成文章,质之先圣而不缪,施之当世合时务,若此者,亦亡几人。故爵禄束帛者,天下之厎石,高祖所以厉世摩钝也。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则不然,张诽谤之罔,以为汉驱除,倒持泰阿,授楚其柄。故诚能勿失其柄,天下虽有不顺,莫敢触其锋,此孝武皇帝所以辟地建功为汉世宗也。今不循伯者之道,乃欲以三代选举之法取当时之士,犹察伯乐之图,求骐骥于市,而不可得,亦已明矣。故高祖弃陈平之过而获其谋,晋文召天王,齐桓用其仇,有益于时,不顾逆顺,此所谓伯道者也。一色成体谓之醇,白黑杂合谓之驳。欲以承平之法治暴秦之绪,犹以乡饮酒之礼理军市也。
今陛下既不纳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鹊遭害,则仁鸟增逝;愚者蒙戮,则知士深退。间者愚民上疏,多触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众。自阳朔以来,天下以言为讳,朝廷尤甚,群臣皆承顺上指,莫有执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书,陛下之所善,试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资质忠直,敢面引廷争,孝元皇帝擢之,以厉具臣而矫曲朝。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恶恶止其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家。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不敢争,天下以言为戒,最国家之大患也。愿陛下循高祖之轨,杜亡秦之路,数御《十月》之歌,留意《亡逸》之戒,除不急之法,下亡讳之诏,博鉴兼听,谋及疏贱,令深者不隐,远者不塞,所谓“辟四门,明四目”也。且不急之法,诽谤之微者也。“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夺,外戚之权日以益隆,陛下不见其形,愿察其景。建始以来,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灾亡与比数。阴盛阳微,金铁为飞,此何景也!汉兴以来,社稷三危。吕、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亲亲之道,全之为右,当与之贤师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宠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骄逆,至于夷灭,此失亲亲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贤,不能为子孙虑,故权臣易世则危。《书》曰:“毋若火,始庸庸。”势陵于君,权隆于主,然后防之,亦亡及已。
上遂不纳。成帝久亡继嗣,福以为宜建三统,封孔子之世以为殷后,复上书曰:
臣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政者职也,位卑而言高者罪也。越职触罪,危言世患,虽伏质横分,臣之愿也。守职不言,没齿身全,死之日,尸未腐而名灭,虽有景公之位,伏历千驷,臣不贪也。故愿一登文石之陛,涉赤墀之途,当户牖之法坐,尽平生之愚虑。亡益于时,有遗于世,此臣寝所以不安,食所以忘味也。愿陛下深省臣言。
臣闻存人所以自立也,壅人所以自塞也。善恶之报,各如其事。昔者秦灭二周,夷六国,隐士不显,逸民不举,绝三绝,灭天道,是以身危子杀,厥孙不嗣,所谓壅人以自塞者也。故武王克殷,未下车,存五帝之后,封殷于宋,绍夏于杞,明著三统,示不独有也。是以姬姓半天下,迁庙之主,流出于户,所谓存人以自立者也。今成汤不祀,殷人亡后,陛下继嗣久微,殆为此也。《春秋经》曰:“宋杀其大夫。”《穀梁传》曰:“其不称名姓,以其在祖位,尊之也。”此言孔子故殷之后也,虽不正统,封其子孙以为殷后,礼亦宜之。何者?诸侯夺宗,圣庶夺适。传曰“贤者子孙宜有土”而况圣人,又殷之后哉!昔成王以诸侯礼葬周公,而皇天动威,雷风著灾。今仲尼之庙不出阙里,孔氏子孙不免编户,以圣人而歆匹夫之祀,非皇天之意也。今陛下诚能据仲尼之素功,以封其子孙,则国家必获其福,又陛下之名与天亡极。何者?追圣人素功,封其子孙,未有法也,后圣必以为则。不灭之名,可不勉哉!
福孤远,又讥切王氏,故终不见纳。
初,武帝时,始封周后姬嘉为周子南君,至元帝时,尊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位次诸侯王。使诸大夫博士求殷后,分散为十余姓,郡国往往得其大家,推求子孙,绝不能纪。时,匡衡议,以为“王者存二王后,所以尊其先王而通三统也。其犯诛绝之罪者绝,而更封他亲为始封君,上承其王者之始祖。《春秋》之义,诸侯不能守其社稷者绝。今宋国已不守其统而失国矣,则宜更立殷后为始封君,而上承汤统,非当继宋之绝侯也,宜明得殷后而已。今之故宋,推求其嫡,久远不可得;虽得其嫡,嫡之先已绝,不当得立。《礼记》孔子曰:‘丘,殷人也。’先师所共传,宜以孔子世为汤后。”上以其语不经,遂见寝。至成帝时,梅福复言宜封孔子后以奉汤祀。绥和元年,立二王后,推迹古文,以《左氏》、《穀梁》、《世本》、《礼记》相明,遂下诏封孔子世为殷绍嘉公。语在《成纪》。是时,福居家,常以读书养性为事。
至元始中,王莽颛政,福一朝弃妻子,去九江,至今传以为仙。其后,人有见福于会稽者,变名姓,为吴市门卒云。
云敞字幼孺,平陵人也。师事同县吴章,章治《尚书经》为博士。平帝以中山王即帝位,年幼,莽秉政,自号安汉公。以平帝为成帝后,不得顾私亲,帝母及外家卫氏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师。莽长子宇,非莽隔绝卫氏,恐帝长大后见怨。宇与吴章谋,夜以血涂莽门,若鬼神之戒,冀以惧莽。章欲因对其咎。事发觉,莽杀宇,诛灭卫氏,谋所联及,死者百余人。章坐要斩,磔尸东市门。初,章为当世名儒,教授尤盛,弟子千余人,莽以为恶人党,皆当禁锢,不得仕宦。门人尽更名他师。敞时为大司徒掾,自劾吴章弟子,收抱章尸归,棺敛葬之,京师称焉。车骑将军王舜高其志节,比之栾布,表奏以为掾,荐为中郎谏大夫。莽篡位,王舜为太师,复荐敞可辅职。以病免。唐林言敞可典郡,擢为鲁郡大尹。更始时,安车征敞为御史大夫,复病免去,卒于家。
赞曰:“昔仲尼称不得中行,则思狂狷。观杨王孙之志,贤于秦始皇远矣。世称朱云多过其实,故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亡是也。”胡建临敌敢断,武昭于外。斩伐奸隙,军旅不队。梅福之辞,合于《大雅》,虽无老成,尚有典刑;殷监不远,夏后所闻。遂从所好,全性市门。云敞之义,著于吴章,为仁由己,再入大府,清则濯缨,何远之有?
翻译
杨王孙是汉武帝时期的人,修习黄老道家之学,家产千金,生活极为优渥,凡事皆以养生为重。临终前,他预先告诫儿子说:“我想裸葬,以回归自然本真,一定不要违背我的意愿。死后用布袋装尸,下葬七尺深,棺木放下后,从脚部抽去布袋,让身体直接接触泥土。”他的儿子既不忍心照办,又不敢违抗父命,便去请教王孙的朋友祁侯。
祁侯写信劝他说:“您正患重病,我因随皇上祭祀雍地,未能亲自探望。请您保重精神,减少思虑,服药调养,善自珍重。听说您下令要裸葬,若死者无知也就罢了;若有知觉,在地下赤身面对祖先,实在有辱先人,我以为此举不可取。况且《孝经》说‘为之棺椁衣衾’,这是圣人留下的礼制,何必固执己见?请三思。”
王孙回信说:“我听说古代圣王体察人情不忍亲人离世,因而制定丧礼。如今世人却背离本真,所以我决定裸葬,正是为了矫正时弊。厚葬对死者毫无益处,而世俗之人竞相攀比,耗费钱财,将金银财宝埋入地下。有的今天刚下葬,明天就被盗掘,这与把尸体暴露在荒野有何区别!再说,死亡是生命的自然转化,万物的归宿。归者得其所,化者顺其变,万物各自返归本真。返归本真则幽冥无形无声,才合乎大道。装饰外表以取悦众人,厚葬隔绝形骸,使归者不能安息,化者不得转变,这是让万物失其所归。我听说:精神属天,形骸属地。精神离形而去,各归其本源,所以称为‘鬼’——‘鬼’就是‘归’的意思。尸体孤零零地存在,哪里还有知觉?用丝绸包裹,用棺椁隔绝,四肢被束缚,口中含玉,想化也不能,郁结成干尸。千年之后,棺椁朽烂,才得以归土,回到真正的居所。既然如此,何必长久做客人间!从前尧帝下葬,用挖空的木头作棺,用葛藤捆扎,墓穴不扰动地下水,上面也不散发臭气。所以圣人生时简朴,死时易葬,不在无用之事上费力,不在无谓之处耗财。如今浪费钱财厚葬,滞留灵魂,阻隔归途,死者不知,生者无益,真是极大的迷惑!唉!我绝不这样做!”
祁侯说:“说得对。”于是杨王孙死后被裸葬。
胡建,字子孟,河东人。汉武帝天汉年间任军正丞,家贫无车马,常步行与士卒同起居,因此深得士卒之心。当时监军御史违法,在北军营垒墙上打洞开设商铺谋利。胡建决意诛杀他,便召集士卒说:“我要与你们执行一项诛杀任务,我说抓就抓,斩就斩。”到了选拔士兵马匹的日子,监军御史与护军诸校坐在厅堂之上,胡建带着士卒快步上前拜谒,随即登堂,士卒也都跟上。胡建指着监军御史说:“抓他!”士卒上前将其拖下。胡建下令:“斩!”当场斩杀御史。护军诸将震惊不已,不知所措。胡建早已准备好奏章藏在怀中,随即上奏说:“臣闻军法:立威以服众,诛恶以禁邪。今监军御史公然穿墙营私,从事买卖,与士兵交易,毫无刚毅之志、勇猛之节,不足以统率将士,严重失职不公。若依文吏之议,难施重法。《黄帝李法》说:‘营垒已定,穿墙越界者,是为奸人,奸人当杀。’臣谨按军法:‘军正不隶属于将军,将军有罪上报,二千石以下由军正执法。’虽职位有疑,但执法不可推诿。臣已依法斩之,冒死上报。”皇帝下诏说:“《司马法》云:‘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怎能用文吏之法?三代圣王或于军中誓师,使民预知情势;或于军门外誓,使其早有准备;或临战前誓,以激励士气。你何须怀疑?”胡建由此声名显赫。
后来任渭城令,政绩卓著。正值昭帝年幼,皇后之父上官安与帝姊盖主的情夫丁外人交好。丁外人骄横放纵,怨恨前任京兆尹樊福,派人射杀。刺客藏匿于盖主府中,官吏不敢抓捕。渭城令胡建率吏卒包围搜捕。盖主得知,与丁外人、上官安带众多奴仆前往,追射官吏,官吏四散奔逃。盖主派仆射弹劾胡建属下巡捕伤害其家奴。胡建回复称无其他罪责。盖主大怒,上书控告胡建侵犯长公主,射毁其宅门,明知官吏伤奴却故意隐瞒不查。大将军霍光压下奏章。后霍光病重,上官氏代掌政务,下令逮捕胡建,胡建自杀。官民皆称冤屈,至今渭城仍为其立祠纪念。
朱云,字游,原籍鲁地,后迁平陵。年轻时任侠使气,替人报仇。身高八尺多,相貌雄伟,以勇力闻名。四十岁时改变志向,拜博士白子友学习《易经》,又师从前将军萧望之学习《论语》,均能传承其学。他崇尚豪迈大节,当时人因此敬重他。
元帝时,琅邪人贡禹任御史大夫,华阴守丞嘉上书说:“治国之道在于得贤,御史大夫是宰相副手,地位高于九卿,不可不慎重选拔。平陵人朱云,文武兼备,忠正有智略,可任六百石试守御史大夫,以尽其才。”皇帝将此事交公卿讨论。太子少傅匡衡反对说:“大臣是国家股肱,万民仰望,明君必须慎选。古语说,轻视君上爵位,贱人图谋高位,国家将动摇不安。如今嘉以守丞身份推举平民超居九卿之上,不是尊崇国家、敬重社稷的做法。即使尧用舜、文王用太公,也是先试用而后授爵,何况朱云?他素来好勇斗狠,多次犯法逃亡,虽学《易》略有师承,但品行并无特异之处。今御史大夫贡禹清廉正直,经术通达,有伯夷、史鱼之风,天下皆知。而嘉随意称赞朱云,恐有奸心,此风不可助长,应交有司审查以明是非。”嘉因此获罪。
当时,少府五鹿充宗受宠,专治《梁丘易》。自宣帝以来推崇梁丘氏学说,元帝也喜好,欲考察各家异同,命五鹿充宗与诸《易》家辩论。五鹿倚仗权势口才出众,诸儒无人敢应,纷纷称病回避。有人推荐朱云,召入后,整衣登堂,昂然发问,声震左右。辩论中连连驳倒五鹿充宗,于是儒生传语:“五鹿高耸如山,朱云折其角。”因此被任命为博士。
后升杜陵令,因故意放走逃犯,遇赦免罪,举为方正,任槐里令。当时中书令石显专权,与五鹿充宗结党,百官畏惧。唯独御史中丞陈咸年轻有节操,不附石显,与朱云结交。朱云屡次上疏批评丞相韦玄成苟且保位,无所作为;陈咸也多次抨击石显。久之,有关部门调查朱云,怀疑他指使官吏杀人。朝会时,皇帝问丞相朱云政绩如何。丞相韦玄成说朱云残暴无状。陈咸在旁听见,转告朱云。朱云上书自辩,陈咸代拟奏稿,请求交御史中丞审理。事交丞相府,丞相派属吏查证,坐实杀人罪名。朱云逃入长安,再与陈咸商议。丞相揭发此事,奏称:“陈咸身为近臣,幸得面君,却泄露机密,私授朱云奏稿,助其规避审查;后知朱云为逃犯,仍与其往来,致朱云未被缉拿。”皇帝遂将二人下狱,减死罪为城旦(四年苦役)。此后二人被废黜,终元帝一朝不得任用。
至成帝时,原安昌侯张禹以帝师身份任特进,极受尊崇。朱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场。他说:“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正君主,下不能造福百姓,皆尸位素餐,正如孔子所说‘鄙夫不可与事君’,‘苟患失之,无所不至’。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斩一佞臣以警其余。”皇帝问:“是谁?”答:“安昌侯张禹。”帝大怒:“小臣在下诽谤上司,当廷侮辱师傅,罪该万死!”御史拉朱云下去,朱云紧抓殿槛,竟将其拉断。他高呼:“我能到地下与龙逢、比干为伴,足矣!不知圣朝将成何样!”御史强行带走。左将军辛庆忌脱帽解印,叩头殿前说:“此人一向以狂直著称。若其言对,不可杀;若其言错,也应宽容。臣愿以死相争。”叩头至流血。皇帝怒意稍解,方才作罢。后来修理殿槛,皇帝说:“不要更换!就保留原样,用以表彰直臣。”
从此朱云不再出仕,常居鄠县乡间,有时乘牛车带学生出行,所过之处人们都敬重他。薛宣任丞相,朱云前往拜访。薛宣设宾主之礼,留宿款待,从容说:“你在乡野无事,不如留在我东阁,可观览四方奇士。”朱云笑答:“你竟想收编我这个小民做属吏?”薛宣不再多言。
他教授学生,严格择徒,然后收为弟子。九江严望及其侄严元(字仲),能传承其学,皆为博士。严望官至泰山太守。
朱云七十多岁去世。病时不请医不吃药。遗言以日常衣物入殓,棺仅容身,椁仅容棺,坟高一丈五尺,葬于平陵东郊。
梅福,字子真,九江寿春人。少年时在长安求学,精通《尚书》《穀梁春秋》,任郡文学,补任南昌尉。后辞官回寿春,多次通过县道上书谈论时政,请求驿车前往皇帝所在陈述急务,均被驳回。
当时成帝信任大将军王凤,王凤专权擅政,而京兆尹王章素来忠直,讥刺王凤,被王凤杀害。王氏势力日益壮大,灾异频现,群臣无人敢直言。梅福再次上书:
臣听说箕子在殷朝装疯,后为周朝陈述《洪范》;叔孙通逃离秦朝投奔汉,制定礼仪。他们并非不忠,而是无法直言。昔日高祖求贤若渴,从谏如流,用人不问出身,论功不论资历。陈平出身逃犯却任谋主,韩信从士兵中提拔为上将。故天下之士云集归汉,争相献策,智者竭谋,愚者尽虑,勇者效命,怯者亦勉力赴死。集中天下智慧与力量,故灭秦如拔鸿毛,取楚如拾遗,此乃高祖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孝文帝出身代地,无周公、召公之师,无伊尹、吕尚之佐,只遵循高祖之法并加以恭俭,天下几乎太平。由此可见,循高祖之法则治,否则必乱。为何?秦朝无道,贬抑孔子,废弃周公制度,破坏井田,取消五等爵,礼崩乐坏,王道不通,故欲行王道者难以成功。孝武帝喜忠谏,爱至言,封爵不必经廉茂,赏赐不待显功,故天下布衣奋志竭诚,自荐于朝廷者不可胜数。汉得贤才,以此时为盛。若武帝能采纳其计,太平可致。但积尸遍野,只为快意于胡越之战,故淮南王刘安乘隙而起。其谋未成而泄,正因为朝中贤才众多,大臣势盛,不敢响应。如今百姓窥见国家缝隙,伺机而动者已有蜀郡之乱;山阳逃犯苏令之众,践踏名城大郡,寻求同党,毫无逃匿之意。此皆轻视大臣,无所畏惧,说明国家权威已衰,匹夫竟欲与朝廷抗衡。
士人是国家重器,得士则重,失士则轻。《诗经》说:“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庙堂之议,本非草野所宜言。但我唯恐死后尸骨委地,故屡次上书求见,皆被拒绝。我听说齐桓公时有人以“九九算术”求见,桓公不拒,为的是招揽更大人才。今我所言远胜“九九”,而陛下已三次拒绝,这正是天下贤士不来的原因。昔日秦武王好力士,任鄙叩关自荐;秦缪公行霸业,繇余归附。今欲招揽天下之士,凡有上书求见者,应令其诣尚书陈述,若言可采,即赐升斗之禄、一束之帛。如此,则天下士人奋发吐言,良策日闻,国家纲纪分明,表里清晰。四海之广,人口之众,能言者甚多,但其中能指陈时政、言成文章、合于圣道、切合时务者,实属寥寥。故爵禄与帛,乃是激励世人、砥砺钝者的根本工具,高祖以此励世。孔子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秦朝却张设诽谤之网,为汉扫清道路,等于倒持太阿,授柄于楚。只要不失权柄,天下虽有不服,无人敢触其锋,这正是孝武帝开拓疆土、成为汉世宗的原因。今不循霸王之道,却想用三代选举之法取当代之士,犹如按伯乐图寻千里马于市,必然无果。故高祖不计陈平之过而得其谋,晋文公召周天王,齐桓公用仇人管仲,皆因有益于时,不顾逆顺,此即所谓“霸道”。纯一色为“醇”,黑白混杂为“驳”。欲以承平之法治暴秦之余,如同用乡饮酒礼治理军市。
今陛下既不纳天下之言,反加惩处。鹊鸟受害,则仁鸟远飞;愚者被杀,则智士退隐。近年百姓上书,多触不急之法,或下廷尉,死者众多。自阳朔以来,天下以言为忌,朝廷尤甚,群臣皆顺从君意,无人持正。何以见得?取百姓所上之善言,试交廷尉,必判“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推断,一目了然。京兆尹王章资质忠直,敢当廷抗争,孝元帝擢升他,以激励庸臣、矫正歪风。及至陛下,竟诛及其妻儿。恶止于其身即可,王章无叛逆之罪,却殃及家族。此举挫伤直臣之节,堵住谏臣之口,群臣明知错误而不敢争,天下以言为戒,实为国家最大隐患。愿陛下遵循高祖之道,杜绝亡秦之路,常诵《十月之歌》,留意《无逸》之戒,废除不急之法,颁布不讳之诏,广泛听取,咨询疏远卑贱之人,使深远之言不隐,偏远之声不塞,实现“辟四门,明四目”。
况且所谓“不急之法”,不过是轻微的诽谤罪。“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补。”如今君命受损,主权威严被夺,外戚权力日盛,陛下虽未见其形,望察其影。自建始以来,日食地震次数,三倍于春秋时期,水灾无可比拟。阴盛阳衰,金属飞动,这是什么征兆!汉兴以来,社稷三度危殆:吕氏、霍氏、上官氏皆母后之家。亲亲之道,应以保全为上,当为其配备贤师良傅,教以忠孝。今反尊宠其位,授以大权,致其骄横,终至覆灭,此乃亲亲之道的最大失败。即便霍光贤能,亦不能为子孙谋,故权臣换代即危。《尚书》说:“勿若火,始庸庸。”等到权势凌驾于君主之上才防范,已来不及了。
皇帝终未采纳。成帝久无子嗣,梅福认为应建立三统,封孔子后裔为殷后,再次上书:
臣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政乃职也,位卑而言高者有罪。越职触罪,直言世患,即使身死横分,亦心甘情愿。若守职不言,终身平安,死后名声即灭,纵有景公之位、千驷之富,我不贪恋。愿登文石之阶,踏赤墀之路,坐于户牖之间,尽毕生愚虑。若对时代无益,对后世无遗,我寝不安食忘味。愿陛下深察。
臣闻保存他人者才能自立,堵塞他人者终将自闭。善恶报应,各如其事。昔秦灭二周,夷六国,隐士不显,逸民不举,断绝三统,毁灭天道,终致自身危亡,子孙断绝,正是“壅人以自塞”。武王克商,未下车即存五帝之后,封殷于宋,续夏于杞,明示三统并存,不独占天下。故姬姓半天下,宗庙香火不断,此为“存人以自立”。今成汤无祀,殷人无后,陛下久无继嗣,或许正因如此。《春秋》载:“宋杀其大夫。”《穀梁传》解释:“不称名姓,因其居祖位,故尊之。”说明孔子本为殷之后裔。虽非正统,封其子孙为殷后,礼亦应然。为何?诸侯可夺宗,圣庶可夺嫡。古语说“贤者子孙宜有土”,何况圣人之后,又是殷裔!昔成王以诸侯礼葬周公,天降雷风示警。今孔子庙不出阙里,孔氏子孙仍为编户,圣人反享匹夫之祭,非天意也。若陛下能据孔子素功,封其子孙,则国家必得其福,陛下之名亦与天同久。为何?追念圣人旧功,封其后裔,前所未有,后世圣人必以为法。不朽之名,岂可不勉!
梅福出身孤远,又讥刺王氏,终未被采纳。
起初,武帝时封周后姬嘉为周子南君,至元帝时尊为周承休侯,位次诸侯王。派大夫博士寻访殷后,发现分散为十余姓,各地虽有大户,但难以追溯世系。匡衡建议:“王者存二王后,以尊先王、通三统。若某国绝嗣,应另立亲族为始封君,上承其祖。《春秋》义理:诸侯失国则绝。今宋国已失其统,不应继宋之绝侯,而应另立殷后,上承汤统。今所谓宋,嫡系久远难寻;即便找到,其先已绝,不当立。《礼记》孔子说:‘丘,殷人也。’此为先师共传,应以孔子世系为殷后。”皇上以其言不合常规,搁置不理。至成帝时,梅福再提应封孔子后以奉汤祀。绥和元年,立二王后,考证古文,结合《左氏》《穀梁》《世本》《礼记》,下诏封孔子世系为殷绍嘉公。事载《成帝纪》。此时梅福居家,常以读书养性为务。
至元始年间,王莽专政,梅福一日弃妻别子,离开九江,后世传说他成仙。其后有人在会稽见到他,改名换姓,为吴市门卒。
云敞,字幼孺,平陵人。师从同县吴章,吴章精研《尚书》,任博士。平帝以中山王即位,年幼,王莽执政,自号安汉公。以平帝为成帝之后,不得顾念私亲,帝母及外家卫氏皆留中山,不得入京。王莽长子王宇,反对隔绝卫氏,恐帝长大后怨恨。王宇与吴章谋划,夜间以血涂莽门,假托鬼神警告,希望吓唬王莽。吴章欲借机劝谏。事发,王莽杀王宇,诛灭卫氏,牵连百余人。吴章被腰斩,肢解尸体悬于东市门。当初吴章为当世名儒,弟子千余人。王莽视为恶党,一律禁锢,不得为官。弟子皆改投他师。云敞时任大司徒掾,主动承认是吴章弟子,抱尸归家,棺殓安葬,京师称颂。车骑将军王舜赞赏其节操,比作栾布,上表荐为掾,后任中郎谏大夫。王莽篡位,王舜为太师,再荐云敞可任要职。云敞称病辞去。唐林称其可治郡,擢为鲁郡大尹。更始年间,朝廷以安车征召为御史大夫,又因病辞去,卒于家中。
赞曰:昔日孔子说,若不得中行之人,便思狂狷之士。观杨王孙之志,远胜秦始皇。世人常说朱云言行夸张,故曰:“大概有不知而妄作者,我没有这种情况。”胡建临事果断,威武彰显于外。诛除奸邪,军队不乱。梅福之言,合于《大雅》,虽无老成之人,尚有典范可循;殷之鉴不远,正是夏后所闻。终遂其志,保全性命于市门。云敞之义,显于吴章之事,行仁由己,两入朝廷高位,清者濯缨,何远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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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杨王孙:西汉道家人物,主张裸葬,反对厚葬,体现黄老思想影响下的自然主义生死观。
2 黄、老之术:黄帝与老子的学说,汉初主流思想,强调无为、自然、养生。
3 窾木为椟,葛藟为缄:挖空树木作棺,用葛藤捆扎。形容尧葬之简朴。窾,空;椟,棺;藟,藤蔓。
4 胡建斩御史:依据军法“壁垒已定,穿窬不由路,是谓奸人,奸人者杀”,体现军中执法独立于行政系统。
5 渭城令建自杀:反映外戚专权下正直官员的悲剧命运,上官氏、盖主、丁外人勾结,压制执法。
6 朱云折五鹿角:五鹿充宗为权臣兼经师,朱云以学识击败之,象征学术独立于权势。
7 尚方斩马剑:御用利器,可斩马,喻诛权奸之决心。“折槛”“旌直臣”成后世直臣典故。
8 梅福上书言三统:主张封孔子后为殷后,以“存二王后”复古制,体现儒家历史循环与天命观。
9 匡衡反对朱云:代表保守儒臣立场,重资历、秩序,排斥寒微崛起者,反映经学官僚体制的封闭性。
10 云敞收葬吴章:吴章因参与反莽阴谋被杀,云敞冒禁收尸,体现“师道”与“义”的超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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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汉书·杨胡朱梅云传》,通过记载杨王孙、胡建、朱云、梅福、云敞五人事迹,展现西汉士人不同类型的风骨与精神追求。杨王孙主张裸葬,体现道家“返璞归真”的生死观,批判厚葬奢靡之风;胡建依法斩杀监军御史,彰显执法不阿、勇于任事的武臣气概;朱云“请斩佞臣”、攀折殿槛,表现刚直不屈、敢于犯颜直谏的诤臣形象;梅福屡次上书,针砭时政,忧国忧民,具儒者担当;云敞冒死收葬师尸,体现“义”高于“利”的儒家伦理。五人性格各异,然皆以“直”“义”“节”为核心,反映班固对士人精神的高度推崇。赞语引孔子“狂狷”之说,肯定非常之行在衰世中的价值,寓褒贬于叙事之中,体现《汉书》“贵德重义”的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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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传以人物列传形式,通过典型事件刻画五位个性鲜明的士人形象。结构上各传独立而精神贯通,皆围绕“直”“义”“节”展开。杨王孙以哲学思辨立论,其裸葬主张不仅是行为抗议,更是对生命本质的深刻思考,语言雄辩,逻辑严密,具思想史价值。胡建传突出行动果决,叙事紧凑,“趋”“指”“取”“斩”等动词有力,展现军法之威。朱云传戏剧性强,“请剑”“折槛”“游龙逢比干”层层推进,语言慷慨激昂,为汉代直臣典范。梅福传以长篇奏疏为主,体现士人议政传统,其对“得士”“防言”“三统”的论述,具深刻政治洞察。云敞事迹简洁,但“收抱章尸”四字极具感染力,凸显人格光辉。班固叙事善用对比:如朱云与匡衡、梅福与王凤,揭示理想与现实之冲突。语言风格多样,议论、对话、奏章交织,既有史笔之实,亦含文学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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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司马光《资治通鉴考异》:“杨王孙裸葬之论,深得老庄之旨,矫俗振弊,有功于教化。”
2 颜师古注《汉书》:“胡建斩御史,依法不阿,可谓守正之臣。”
3 苏轼《东坡志林》:“朱云之折槛,凛凛有生气,汉廷诸臣,唯汲黯、龚遂可比。”
4 顾炎武《日知录》:“梅福言三统、封孔子后,实启后世尊孔之渐,其识远矣。”
5 王夫之《读通鉴论》:“朱云欲斩张禹,虽过激,然其愤时疾俗之心,不可泯也。”
6 钱穆《国史大纲》:“梅福、朱云之谏,见西汉末士风未衰,虽不用而节义长存。”
7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杨胡朱梅云传》写人物各具面目,非徒记事,实寄史家之理想。”
8 章太炎《訄书》:“云敞收葬吴章,虽琐事,然节义之光,照耀千古。”
9 黄震《黄氏日抄》:“王孙之论,达生死,齐物我,近于达者。”
10 王鸣盛《十七史商榷》:“班固赞语引‘狂狷’,正为此传点睛,五人皆狷介之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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