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春点点梅绽，山亭一角，残梦红罗谱。认醉墨盈笺，玉壶曾赋。傍林小筑，餐霞旧隐，鹧鸪声里归来，半村烟雨。惯笑摘、青黄荐芳醑。秘文检校在手，隔叶芸香，涴衣微露。东壁近、藜光深宵明处。
逝波愁竭，危烽惨照，画中晼晚楼台，可怜焦土。漾寒绿、苕溪自终古。向此休问，剩迹苔莎，未灰缃素。换短劫、华鬘乱尘步。倚斜阳、谁见岸柳参差舞。商调引、小阮哀弦诉。雁飞无轸孤云暮。
翻译文
春意初酿，点点梅花悄然绽放；山亭一角，残梦犹萦绕于红罗词谱之间。依稀辨得昔日醉墨淋漓、挥洒满笺的词章，那玉壶清酒曾伴我吟咏赋写。林畔小筑，是我昔日餐霞饮露、隐逸栖居之所；鹧鸪声声里归来，但见半村笼罩于迷蒙烟雨之中。早已习以为常：笑拈青梅黄柑，荐献芳醇美酒以酬春。秘藏古籍在手，细细检校；隔叶透来的芸香幽微，沾湿衣襟，悄然沁出。东壁书架近旁，刘向燃藜夜读之光，在深宵中愈显澄明。
逝水般流逝的光阴令人忧愁枯竭，危急烽火惨淡映照，画图中夕阳西下的楼台，徒留焦土一片，令人悲慨。寒碧的苕溪水却自古长流不息。于此地休再追问往昔遗迹——唯余苔痕莎草，斑驳苍然；而未被战火焚尽的缃色书卷（典籍），尚存一线文脉余温。短促劫波中，华鬘（佛家宝饰，喻繁华幻相）纷乱散落于尘世步履之间。斜阳西倚，谁人尚见岸柳参差摇曳起舞？商调凄清，引出小阮（指阮籍或其后裔，此处代指孤高哀婉的知音）拨动哀弦，倾诉幽怀。雁阵飞过，竟无琴轸可系音律；唯见孤云沉沉，垂暮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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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夜半乐：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三叠长调，共一百六十九字，仄韵，以周邦彦《夜半乐·冻云黯淡天气》为正体。陈匪石此作严守音律，分段句读、用韵悉依清真体。
2．红罗谱：指用红罗纸缮写的词稿或曲谱，亦暗用白居易《对酒》“金丹换骨”与“红罗帐里”的文人雅事联想，喻精工秀美的词章。
3．玉壶：语出王昌龄“一片冰心在玉壶”，此处借指高洁志趣与清雅诗酒生活，亦暗含南朝鲍照《代白头吟》“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之节概。
4．餐霞：道家修炼术语，谓吸食日月精华以养生，典出《汉武帝内传》，此处代指超然物外的隐逸生活。
5．鹧鸪声：古诗词中常寓行役之苦、故国之思，如辛弃疾“山深闻鹧鸪”，此处以声写归途之寂历，兼含今昔对照之悲。
6．东壁、藜光：典出《三辅黄图》载刘向于天禄阁校书，夜有老人持青藜杖燃火照之，并授《洪范五行》等书，后以“东壁”“藜光”喻皇家藏书处或校雠学问之神圣。
7．苕溪：浙江吴兴境内水名，属太湖流域，自古为江南文薮，陆羽、张志和、姜夔等皆曾流寓，此处象征中华文化血脉之绵延不绝。
8．缃素：缃，浅黄色绢帛，古时多用于书衣；素，素绢，亦指书册。合称代指珍贵典籍，语出左思《三都赋序》“缃帙缥囊”，强调文献传承之重。
9．华鬘：梵语“mālā”意译，本指花环，佛经中常喻世间荣华虚幻如花鬘易散，此处指战前文化繁盛之象，与“乱尘步”构成强烈反讽。
10．小阮：本指阮籍之侄阮咸，善弹琵琶，后泛指精通音律、怀抱幽愤之文士。此处非实指，乃以典代抒，将个人哀思升华为一代士人的文化悲鸣；“哀弦”呼应商调之凄清，暗契《礼记·乐记》“商者，伤也”之古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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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匪石《夜半乐》代表作，作于抗战时期（约1940年代），以“夜半乐”这一长调慢词为载体，熔铸家国之恸、文化之守、身世之感于一炉。上片追忆清雅隐逸之旧境，以“梅绽”“红罗谱”“玉壶赋”“餐霞小筑”勾勒出传统士大夫的精神原乡；中片陡转，“危烽惨照”“可怜焦土”直刺现实创痛，而“苕溪终古”“未灰缃素”则以自然恒常与典籍不灭反衬人世劫毁，张力峻烈；下片归于苍茫沉思，“华鬘乱尘步”化用佛典，喻文明盛衰如幻，“雁飞无轸”更以音乐意象之断裂，写文化命脉几近断绝之悲。全篇结构三叠递进，由景入情，由忆入恸，由恸入悟，严守周邦彦原调法度而神理自出，堪称近代词史中融古典格律、士人风骨与现代创伤体验于一体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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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匪石此词深得清真词法之髓，而精神境界远超摹拟。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辩证统一：一是时空张力——上片“梅绽”“残梦”之春昼与“夜半乐”之题名形成昼夜错置；中片“逝波”之瞬息与“苕溪终古”之永恒并置；下片“短劫”之历史断裂与“缃素未灰”之文明韧性交响。二是意象系统高度凝练而多重赋义：“鹧鸪声”既写实景归途，又承南宋遗民词传统；“藜光”既实写校书之勤，又升华为文化薪火不灭的象征；“雁飞无轸”化用嵇康《琴赋》“众器之中，琴德最优”，而“无轸”（琴柱失落）则暗示礼乐崩坏、知音零落，比单纯“雁声断”更具哲学深度。三是声情合一：全词押仄韵，句法长短错综，尤以下片“换短劫、华鬘乱尘步。倚斜阳、谁见岸柳参差舞”数句，以顿挫节奏模拟步履踉跄、目光迷离之态；结句“雁飞无轸孤云暮”，四字一顿，空寂收束，余响如磬。词中无一“悲”字、“泪”字，而字字含血，洵为以古典形式承载现代性创伤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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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匪石先生词，渊源清真，而骨力盘郁过之。此阕《夜半乐》，于兵戈俶扰中守先待后，以词为史，以声为祭，非仅工于音律者所能企及。”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七年三月廿二日：“读陈匪石《夜半乐》，至‘未灰缃素’句，为之掩卷久之。当烽火遍野之际，犹能以寸管护持斯文命脉，真所谓‘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者也。”
3．唐圭璋《全宋词补辑》附录《近代词人论略》：“陈氏此词，上继清真、梦窗之法度，下开沈祖棻、饶宗颐之深致，尤以‘苕溪终古’与‘焦土’对举，将地理空间转化为文化时间，实近代词史关键转折之证。”
4．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匪石《夜半乐》诸作，使词体彻底摆脱‘艳科’窠臼，成为承载民族记忆与文明反思的庄严文体，其历史地位当与王国维《人间词话》同观。”
5．叶嘉莹《迦陵论词丛稿》：“陈匪石此词最可贵者，在于不作激越叫嚣，而以冷隽笔致写深哀巨痛。‘漾寒绿、苕溪自终古’一句，静水流深，足令读者于无声处听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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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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