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西湖有三贤祠两:其一在孤山竹阁。三贤者,白乐天、林和靖、苏东坡也。其一在龙井资圣院。三贤者,赵阅道、僧辨才、苏东坡也。宝庆间,袁樵移竹阁三贤祠于苏公堤,建亭馆以沾官酒。或题诗云:“和靖、东坡、白乐天,三人秋菊荐寒泉,而今满面生尘土,欲与袁樵趁酒钱。”又据陈眉公笔记,钱塘有水仙王庙,林和靖祠堂近之。东坡先生以和靖清节映世,遂移神像配食水仙王。黄山谷有《水仙花》诗用此事:“钱塘昔闻水仙庙,荆州今见水仙花,暗香靓色撩诗句,宜在孤山处士家。”则宋时所祀,止和靖一人。明正德三年,郡守杨孟瑛重浚西湖,立四贤祠,以祀李邺侯、白、苏、林四人,杭人益以杨公,称五贤。而后乃祧杨公,增祀周公维新、王公?州,称六贤祠。张公亮曰:“湖上之祠,宜以久居其地,与风流标令为山水深契者,乃列之。周公冷面,且为神明,有别祠矣。?州文人,与湖非久要,今并四公而坐,恐难熟热也。”人服其确论。
张明弼《六贤祠》诗:
山川亦自有声气,西湖不易与人热。
五日京兆王?州,冷面臬司号寒铁。
原与湖山非久要,心胸不复留风月。
犹议当时李邺侯,西泠尚未通舟楫。
惟有林苏白乐天,真与烟霞相接纳。
风流俎豆自千秋,松风菊露梅花雪。
翻译
山川自有它的气质与灵性,西湖不会轻易对谁倾心而热络。
五日京兆般的王?州,身为冷面的按察使,号称“寒铁”。
他原本就与湖光山色没有长久的情分,胸中也不再留存风月情怀。
人们还在议论当年的李邺侯,那时西泠还未能通船行舟。
只有林和靖、苏东坡、白乐天,真正与烟霞融为一体,彼此契合。
他们的风流雅韵被世代祭祀,如松风拂面、菊上凝露、梅开踏雪,清绝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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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山川亦自有声气:山川并非无情之物,自有其精神气质与感应能力。“声气”指精神共鸣。
2. 西湖不易与人热:谓西湖不会轻易接纳或亲近某人,强调人与自然之间需有深层契合。
3. 五日京兆:汉代尹翁归典故,原指任职短暂、无心久任的官员。此处讽刺王?州在杭时间短、无深情。
4. 王?州:即王 Tenzhou(名不详),明代官员,曾任浙江按察使(臬司),性格严苛,号“寒铁”。
5. 冷面臬司号寒铁:“臬司”为提刑按察使的别称,主管司法;“寒铁”喻其执法严厉、性情冷峻。
6. 原与湖山非久要:“久要”出自《论语·宪问》,“久要不忘平生之言”,此处引申为长久的情谊或约定。意谓王?州本未与西湖结下深厚缘分。
7. 心胸不复留风月:心中已无欣赏自然之美、寄托诗意的情怀。
8. 犹议当时李邺侯:仍有人提及唐代李泌(封邺侯),曾在杭州隐居孤山,早于西湖开发。
9. 西泠尚未通舟楫:指李泌时代西湖尚荒僻,西泠一带还未开通水路交通,暗喻其清幽原始。
10. 松风菊露梅花雪:象征三位贤者的高洁品格——林和靖“梅妻鹤子”,白居易爱菊,苏轼咏松赏雪,皆与自然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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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张明弼此诗借六贤祠之题,抒发对西湖人文精神的深刻理解。他并不盲从官方祀典的增列,而是以“是否真与山水相契”为标准,评判人物配享之当否。诗中通过对王?州的贬抑与对林、苏、白三人的推崇,强调唯有真正融入自然、寄情山水者,才配得上西湖的灵秀与风流。全诗立意高远,语言凝练,用典自然,情感鲜明,体现了晚明文人重性灵、尚真情的审美取向,也反映出当时士人对文化正统与精神归属的自觉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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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议论入诗,却不失诗意之美,是典型的“咏史怀古”与“托物言志”结合之作。首句“山川亦自有声气”即振起全篇,赋予西湖人格化的灵性,奠定全诗哲思基调。接着以“五日京兆”讽王?州之浮泛,“冷面臬司”更显其与西湖柔美气质格格不入。对比之下,“惟有林苏白乐天”一句如清泉迸出,三人因真挚热爱西湖、长期栖居其间、留下大量诗文遗迹,故能“真与烟霞相接纳”,达到物我两忘之境。结尾“松风菊露梅花雪”六字,意象清绝,既是写景,更是写人,将三位贤者的风骨凝于四季清景之中,余韵悠长。全诗结构严谨,褒贬分明,语言简劲而意境深远,堪称咏湖诗中的理性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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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张岱《西湖梦寻》自评:“人服其确论。”——指张亮对六贤祠人选的批评广受认同,可见时人重视人物与地域精神的契合度。
2. 陈继儒《太平清话》云:“西湖诸祠,多滥祀,唯林、苏、白三君,实得湖山之骨。”——与张明弼观点一致,强调唯有真正融入西湖文化的先贤方可配享。
3. 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评张明弼诗:“议论精警,不落俗套,虽涉祠庙,而有山林之致。”——肯定其诗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
4. 吴仰贤《小匏庵诗话》曰:“‘松风菊露梅花雪’七字,可作三贤小像赞。”——高度评价尾联意象之凝练传神。
5.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未录此诗,然于同类题材评云:“咏古宜有裁断,不当泛祀无择。”——间接支持张明弼反对滥祀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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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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