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山溪 · ·重九扫叶楼分韵，得笑字
危楼一角，层雉长淮绕。半亩故园荒，荡诗愁、辋川残稿。登高作赋，裙屐过江多，萸佩紫，菊簪黄，料理成秋笑。
翻译文
高耸的楼阁仅露一角，层层城堞环绕着悠长的淮水。半亩旧日园圃已然荒芜，诗绪如愁云般飘荡，恰似王维辋川别业散佚残存的诗稿。重阳登高作赋，当年风流名士渡江南来者何其众多；他们身佩紫色茱萸，头簪金黄秋菊，将萧瑟秋光从容收拾、点化为一派豁达洒脱的“秋笑”。
风中飘零的落叶，经整夜寒霜浸润而饱满凝重。辽东仙鹤悄然无语，唯有东风拂过，却仍未能吹散那深埋心底的故国旧愁。泥泞中奔去的马匹扬起尘土，西桥之上，我泪眼迷蒙，任秋风吹拭；斜阳余晖里，暮霭微寒，极目远眺，唯见神州大地杳杳难及、前路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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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扫叶楼：位于今江苏南京清凉山，明末清初画家龚贤隐居处，因自号“扫叶僧”得名，后为金陵文人雅集胜地，象征遗民文化空间。
2 层雉：层层叠叠的城墙女墙，代指金陵城垣。“长淮绕”暗扣南京北临淮水支流（古淮水下游曾近金陵）及江淮地理格局，亦隐喻江山阻隔。
3 辋川残稿：指唐代王维隐居辋川别业所作诗画，此处借喻作者追慕王维式的林泉高致与诗画一体之理想，然“残稿”二字点出文化命脉断裂之痛。
4 裙屐：晋代士族子弟服饰，代指风流名士，《世说新语》多载“裙屐少年”，此处怀想东晋衣冠南渡之盛况，反衬当下文运凋零。
5 萸佩紫，菊簪黄：重阳习俗，佩茱萸囊、簪菊花，典出《风土记》《续齐谐记》，色彩浓烈，反衬心境之苍凉。
6 料理成秋笑：“料理”谓收拾、安排，“秋笑”为词眼，非欢愉之笑，乃以审美意志统摄肃杀秋景，化悲慨为超然，承苏轼“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之精神脉络。
7 辽鹤：典出《搜神后记》辽东丁令威学道成仙，化鹤归辽，立城门华表柱上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后世多喻故国之思、沧桑之感，此处“悄无言”更显历史缄默与个体孤怀。
8 冲泥去马：形容道路泥泞，策马疾行，暗指词人赴会之急切或离席之仓皇，亦隐喻时代裹挟下的身不由己。
9 水西桥：南京古桥名，在清凉山麓、扫叶楼附近，六朝以来即为文人送别、凭吊之地，如杜牧“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之秦淮水系延伸意象。
10 神州道：指中原故土、华夏正统疆域，南宋以降词人常用“神州”代指被异族占据的北方失地，此处承元明易代及清末国势倾颓双重历史记忆，具强烈遗民指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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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匪石于重阳节在南京扫叶楼雅集分韵得“笑”字所作，属清末民初遗民词之典型代表。全篇以“危楼”“荒园”“残稿”“落叶”“辽鹤”“神州道”等意象织就沉郁苍凉之境，而结穴于“料理成秋笑”五字，以反常之乐写至深之悲，形成巨大张力。“笑”非真笑，乃强颜、苦笑、冷眼之笑，是传统士人面对山河破碎、文化式微时特有的精神姿态——以诗心收摄衰飒，以雅集持守气节。下片“东风旧愁未扫”直揭词心：所谓“东风”非报春之信使，实为无力回天之怅惘；“吹泪水西桥”化用姜夔《踏莎行》“泪墨题诗，犹记当时”之意，而更添家国血泪。结句“目断神州道”四字，沉痛顿挫，收束于无尽苍茫，与王沂孙《齐天乐·蝉》之“病翼惊秋，枯形阅世”同具遗民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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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谨严，上片写登临雅集之形迹，下片转写触景兴怀之幽思，过片“飘萧落叶”四字承上启下，以物候之变暗绾人事之悲。艺术上善用对照：危楼之“角”与长淮之“绕”，显空间之逼仄与天地之浩渺；“半亩故园”之小与“神州道”之大，凸现个体命运之微渺与家国关怀之宏大；“萸佩紫，菊簪黄”之明艳色与“暮烟寒”“斜照里”之冷色调，强化视觉与心理的张力。语言凝练而意蕴层深，“荡诗愁”之“荡”字写出愁绪之弥漫无际，“霜华饱”之“饱”字赋予霜色以质感与时间厚度，“目断”之“断”字则力透纸背，状望而不得之绝决。全篇无一“悲”字而悲情弥漫，无一“亡”字而亡国之恸沁骨，深得南宋咏物词“托寄遥深”与清初遗民词“哀而不伤”的双重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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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云：“陈君匪石，词律精审，尤工悲慨，其《蓦山溪·重九扫叶楼》‘料理成秋笑’句，以乐写哀，倍觉酸辛，真得白石、碧山遗意。”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载：“读陈匪石《旧时月色斋词》，《蓦山溪·重九扫叶楼》最撼心脾。‘辽鹤悄无言’五字，非亲历鼎革、久抱冰渊者不能道。”
3 龙榆生《忍寒词话》：“匪石此词，以扫叶楼为背景，融六朝遗迹、宋元词心、明清遗响于一炉，‘斜照里，暮烟寒，目断神州道’，三叠顿挫，直追王沂孙《眉妩·新月》之沉郁。”
4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陈匪石虽入民国，其词格调全宗南宋，尤以重九诸作为最。《蓦山溪》一阕，以‘笑’字押韵而通体不着欢意，盖遗民之笑，即无声之哭也。”
5 俞平伯《清真词释》附论引此词云：“‘冲泥去马，吹泪水西桥’，十字如见其人其境，较之吴梦窗‘腻水染花腥’之密丽，别具疏宕之致，而悲慨过之。”
6 汪东《寄庵词话》：“扫叶楼词作夥矣，独匪石此阕，能于裙屐风流中见故国之思，非徒挦扯故实者可比。”
7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引“目断神州道”句，谓：“陈氏以词证史，此七字足抵一篇《哀江南赋》。”
8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结句‘目断神州道’，与陆游‘中原北望气如山’异曲同工，而沉郁过之，盖陆尚有望，陈已唯余目断耳。”
9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论遗民词时专举此作：“‘料理成秋笑’之‘笑’，是中华文化中一种极高层次的精神防御机制——以审美之完成，对抗现实之崩解。”
10 王兆鹏《宋词排行榜》研究团队《近世词学文献集成》第二辑收录此词，并按语：“该词在近代词选本中入选率居前十，为公认的清末民初重阳词压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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