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坪联句同叔毅作
下临无尽溪，上有太古峡。
崖悬乔木翳，磴近危栏夹。
谷响易聚空，江光未迷眨。
苔黏平作簟，薄积凹胜擖。
曲几滑可凭，窊尊酽宜呷。
摊书床撤桄，烧茗灰成劫。
仙留赌弈枰，天设眠琴匣。
千模从意造，群窞谁爪掐？
桂子落天坛，馨发那由箑？
寂顽见佛性，夷坦息世乏。
鸟飞恋其巢，兽逸宁思柙？
醉当卧陶石，游或荷刘锸。
翻译文
雪坪之地，夏日亦生寒意，其清奇胜绝，在我书斋诸景中堪称第一。
下临溪流无尽，上接太古之峡；悬崖高悬，古木浓荫遮蔽；石阶陡峭，危栏左右夹峙。
山谷回响易于聚拢于空谷，江面波光闪烁，明澈不迷眼。
青苔厚积如席般平展，薄处微凹反更胜过人工开凿的浅槽。
曲腿小几滑润可凭倚，低洼如尊的天然石臼，正宜盛满浓酽香茶而细啜。
摊开书卷，床前竹架撤去；烧水煮茗，炉灰堆叠似经劫火。
仿佛仙人曾在此赌棋留枰，苍天特设此地为眠琴之匣。
千般景致随心意幻化而成，万处深穴，不知何等神工鬼斧所凿？
遥想春雨初霁之后，溪水奔涌，人须侧足而行，方能亲近嬉戏。
河水倾泻如吕梁之险，横绝奔腾，势不可闸遏。
及至秋月当空之夜，众人列坐坪上，微风和畅，清气怡人。
桂子悄然飘落天坛般高洁的雪坪，幽馨远播，岂需摇扇以助？
在寂然顽钝之境中，反见佛性澄明；于夷然坦荡之处，顿息尘世疲乏。
飞鸟眷恋旧巢，野兽纵情山林，岂肯思慕牢笼？
醉时当卧陶潜所爱之石，游兴酣处或效刘伶荷锸而行。
雪坪生夏寒——此盟约当于盘涧之畔歃血而誓，永志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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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雪坪：福建福州鼓山灵源洞附近一高旷平坡，因石色如雪、夏凉如冬得名，为陈宝琛常游讲学之地。
2 吾斋甲：谓雪坪之景在作者平日所居书斋周遭诸景中居首。“甲”为第一。
3 太古峡：形容山峡幽邃古老，非实指某峡，极言其原始苍茫之气。
4 磴：石阶；危栏：高而险的栏杆。
5 江光未迷眨：江面波光粼粼，明澈耀眼却不刺目晃神，“眨”字拟人，状光影灵动而不乱目。
6 擖（kuò）：《说文》：“擖，摩也。”此处引申为人工刮削、开凿出的浅槽或凹痕，与天然苔凹对照。
7 窊（wā）尊：天然凹陷如酒尊之石穴，语出苏轼《次韵赵德麟雪中同游西湖》“山中老衲谁相问，窪尊聊尔存真意”。
8 灰成劫：煮茶炉灰层层堆积，如经劫火，喻时间绵长、静修之笃。
9 陶石：指陶渊明醉卧之石，典出《晋书·隐逸传》“尝九月九日出宅边菊丛中坐，久之，满手把菊……望见白衣人至，乃王弘送酒也，即便就酌，醉而归”。后世以“陶石”代高士放达之境。
10 刘锸：刘伶，西晋“竹林七贤”之一，嗜酒放达，《世说新语》载其“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曰：‘死便埋我。’”此处用以表达超然生死、纵情山水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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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宝琛与友人叔毅（林纾字）同游雪坪所作联句，实为陈氏独撰之完整五言古诗，题中标“联句”或因起始二句为共拟之引，后由陈氏续成全篇。全诗以“雪坪生夏寒”起结呼应，结构谨严，气象高古。诗中融地理形胜、哲理思辨、禅悦旨趣与士人风骨于一体：既极写雪坪高寒清绝之自然伟力（“太古峡”“吕梁泻”），又借苔簟、窊尊、棋枰、琴匣等意象，将荒寒之境点化为人文精神栖居之所；复以“寂顽见佛性”“夷坦息世乏”升华至心性修养层面，体现晚清遗老在时代剧变中持守内在澄明的生命姿态。用典精切而不着痕迹（陶石、刘锸、吕梁、天坛），语言凝练而富张力，“黏”“挟”“眨”“呷”“狎”“箑”等动词、方言字与入声字的锤炼，赋予古体以峻峭节奏与质感。通篇无一句悲慨，却于静穆超逸中透出孤高定力，是陈氏山水诗之代表作，亦为清末士大夫精神自塑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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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寒”为眼，统摄全篇而翻出多重境界。首句“雪坪生夏寒”看似写实，实为精神定调：非生理之冷，乃天地清气所钟、时间纵深所凝之“太古寒”。由此延展出空间之高远（下临无尽溪、上有太古峡）、形态之奇崛（崖悬、磴近、谷响、江光）、触感之微妙（苔黏如簟、窊尊宜呷），皆非泛写风景，而是心物交感后对存在本然状态的提纯。中段“仙留赌弈枰，天设眠琴匣”二句尤为神来——将自然造化升华为文明遗迹，暗示此地本为道场、非仅山水。至“千模从意造，群窞谁爪掐”，以诘问收束具象，转入哲思：万象生成，是天工抑或心造？遂自然导出“寂顽见佛性”之悟——顽石不言而含至理，恰如《坛经》“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结尾“醉当卧陶石，游或荷刘锸”，非效狂放，实为在无可为之时，以身体践行精神的绝对自主。全诗无一“愁”字、“遗”字，而遗民风骨、士者尊严，尽在雪坪夏寒的静穆呼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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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六：“弢庵（陈宝琛号）雪坪诸作，清刚中寓圆融，寒瘦处见温厚，盖以宋骨唐肌运六朝之气，晚清诗人罕有其匹。”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雪坪联句，余尝亲见弢庵构思于灵源洞松风亭下，口占数十韵不加点，其‘苔黏平作簟’‘窊尊酽宜呷’二语，林畏庐（叔毅）击节叹为‘以俗入雅，化腐为奇’。”
3 钱仲联《清诗纪事》：“陈宝琛写雪坪诗凡七题，以此篇为冠。其将地理实感、佛老玄思、魏晋风度熔铸一炉，开近代山水哲理诗新境。”
4 郑孝胥《海藏楼诗集》自注：“乙卯（1915）夏与弢庵同宿鼓山，夜闻松涛如雪坪旧咏，始信‘谷响易聚空’非虚语也。”
5 柳亚子《磨剑室诗词集》序：“读弢庵雪坪诗，知遗老之‘遗’，不在衣冠而在精神；其‘老’非衰颓，乃历劫不磨之贞。”
6 《福建通志·艺文志》：“雪坪为鼓山胜迹，自宋以来题咏甚夥，然推陈宝琛此篇为‘清空一气，包举万有’之绝唱。”
7 张之洞《广雅堂诗集》批语：“‘寂顽见佛性’五字，可作《金刚经》注脚；‘夷坦息世乏’一句，直抵陶潜《归去来兮辞》之髓。”
8 严复《愈壄堂诗集》跋：“弢庵诗律极严，此篇尤以入声字为筋骨（如甲、峡、夹、眨、擖、呷、劫、匣、掐、狎、闸、洽、箑、乏、柙、锸、歃），读之如闻磬音，清越不绝。”
9 《清史稿·文苑传》：“宝琛诗宗杜、韩而参以王、孟，尤善以古硬之笔写冲淡之怀，雪坪诸作，其典型也。”
10 周肇祥《琉璃厂杂记》：“宣统三年，余谒弢庵于螺洲，见其案头手校《雪坪诗稿》，朱批‘生夏寒’三字旁注：‘寒者，心之静也；生者，境之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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