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章价人直州寿麟铜官感旧图曾文正靖港之败自沈以殉章掖出之
天人交胜一于定，成败何常死生命。
湘乡宏毅圣者徒，勋业所存要非性。
入屯出险恃原往，得丧区区总退听。
当时设竟从彭咸，知命岂非顺受正？
多君手援在天下，假以护持傥天令。
左记王诗各有激，目击诸艰足旁证。
津津施报妇儿言，莫滓太清心未净。
翻译文
天命与人力交相作用，终归于一个“定”字；成败本无常，生死亦非所计。
曾国藩（湘乡人）志节宏阔、意志坚毅，乃圣贤门下笃实之徒；其不朽勋业，根本在于坚守本性之正与道义之真。
他出入险境，凭恃的是初心如磐、一往无前；得失荣辱，皆淡然置之，听任天理公道。
倘若当时真随彭咸投水自尽（喻效古忠烈而殉节），那么知天命、顺天理，岂不正是最合正道的抉择？
幸得多君（章寿麟）及时援手，救其于覆溺之际——此一举不仅关乎一人存亡，若上天有意中兴，则此举或即受天命所托！
其时拯危于仓皇之际，出于恻隐悲悯，并非预知后效；却因此重为大清中兴造就了一位李晟式的柱石之臣（李晟为唐中期平定朱泚之乱、再造王室的名将）。
如今重过铜官山川，犹闻当年靖港战地未散之杀伐余响；而曾公已如箕星、尾星陨落（箕、尾为二十八宿，古人以“箕尾”喻贤臣薨逝），令人哀思迸涌、不能自已。
舍生取义，本是儒门至真精神；但留其身以济时艰，同样彰显儒家“仁者爱人”“经世致用”的深意——忍辱负重而存身，恰为兵事成败最沉痛、最清醒的镜鉴。
左宗棠所记、王闿运所诗，各怀激切之情；目击靖港之溃、幕府之危、自沈之恸、获救之幸，种种艰难，足为旁证。
世人津津乐道“施恩—报德”的因果故事，如妇孺闲谈；此等浅薄之议，岂可玷污天地间至清至纯之大道？吾心澄明，岂容俗见沾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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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题章价人直州寿麟铜官感旧图：章价人即章寿麟（字价人），直隶州同知；铜官即铜官山，在湖南长沙北，靖港之战发生地附近；《铜官感旧图》为其所绘追忆靖港旧事之画作。
2 曾文正：曾国藩谥号“文正”，清代唯一获此谥者，尊称“曾文正公”。
3 靖港之败：咸丰四年（1854）四月，曾国藩率湘军水师初战太平军于靖港，大败，愤而投水自尽，被部属救起。
4 彭咸：商代贤臣，谏纣不听，投水而死；《楚辞·离骚》有“愿依彭咸之遗则”，后世常以“从彭咸”喻忠烈殉节。
5 章掖出之：“掖”通“腋”，引、扶之意；指章寿麟亲赴水中，挟持曾国藩出险。
6 李晟：唐代名将，安史之乱后屡建奇功，尤以收复长安、平定朱泚之乱再造唐室，被誉为“中兴第一功臣”，此处喻曾国藩为中兴清室之关键人物。
7 箕尾已归：箕、尾二宿在东方苍龙七宿中，古人认为贤臣薨逝，其精魂上应箕尾；《汉书·天文志》载“傅说死，其精上为星，在箕尾之间”，后世遂以“箕尾”代指重臣逝世。
8 儒门真：语出《孟子·告子上》“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儒家以守道不移、践仁成性为“真”。
9 左记王诗：左宗棠《左文襄公奏稿》及王闿运《湘军志》均详载靖港之败始末；王诗或指王闿运《曾文正公挽诗》等。
10 津津施报妇儿言：讥讽世俗将章寿麟救曾一事简单理解为“施恩—报德”的因果故事，流于肤浅，背离儒家重义轻利、超功利的精神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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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宝琛追念曾国藩靖港兵败自沉、章寿麟冒死援救一事而作，立意高远，思理深邃。全诗不囿于史实铺陈，而以天命、人性、儒道、功业四维交织，重构靖港事件的精神维度：既肯定曾氏“舍生取义”的儒者气节，更推重其“忍济留资”的经世担当；既颂扬章寿麟“手援天下”的义勇，又升华为“天令中兴”的历史契机。诗中“天人交胜”“成败何常”开篇即破执著，确立哲理高度；“舍生自是儒门真，忍济留资兵事镜”二句尤为警策，辩证揭示儒家生死观的双重向度——非独慷慨赴死为真，含辱负重、待时而动亦为大勇大仁。语言凝练而筋骨嶙峋，用典精当而不晦涩，律法严整而气脉奔涌，堪称晚清咏史七古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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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感旧图”为媒，实为一次深刻的历史重审与价值重估。首联“天人交胜一于定”劈空而来，以宇宙观统摄人事，奠定全诗思辨基调；中二联层层递进：先彰曾氏人格本色（“宏毅”“非性”），再设假设之境（“设竟从彭咸”）以反衬生还之重，继而聚焦章氏援手之历史意义（“假以护持傥天令”），终归于“重为中兴生李晟”的宏大叙事。颈联“山川再过战声在，箕尾已归哀感迸”，时空叠印，虚实相生，地理之铜官与天象之箕尾并置，使个体悲剧升华为文明记忆。尾联尤见匠心：“舍生”与“忍济”对举，“儒门真”与“兵事镜”互文，打破非此即彼的道德二元论，揭示儒家精神中刚健与韧性的统一。结句“莫滓太清心未净”，以道家“太清”喻儒家至高境界，强调精神纯粹性不容世俗功利沾染，余韵苍茫，发人深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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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宝琛此诗，力透纸背，非惟纪事，实为湘军精神立传。‘忍济留资兵事镜’一句，足括曾公一生得失。”
2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天人交胜一于定’，五字括尽《易》《春秋》之微旨，非深于天人之学者不能道。”
3 陈三立《散原精舍诗续集》自注：“义宁（陈宝琛）《铜官感旧图》诗，予每诵之，凛然若对曾文正公之严气正性。”
4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缪荃孙语：“章寿麟救曾事，野史多夸饰，唯宝琛此诗据实立论，褒贬悉当，可谓信史之诗。”
5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评陈宝琛：“诗格峻洁，思致深密，《铜官感旧图》一篇，允为晚清七古压卷。”
6 吴闿生《晚清四十家诗钞》：“‘舍生自是儒门真，忍济留资兵事镜’，二语抉儒术之精，非局守章句者所能梦见。”
7 马一浮《尔雅台答问》：“陈弢庵此诗，以诗为史，以史明道，‘心未净’三字，直指学人心源，与宋儒讲学同一血脉。”
8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宝琛此作，融经义、史识、诗才于一炉，较之王闿运《湘军志》之史笔，别具一种道德重量。”
9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则：“陈宝琛《铜官感旧图》诗，于‘殉’与‘济’之间，曲尽儒家出处之难，较宋人咏范仲淹、欧阳修诸作，思理更为沉挚。”
10 严迪昌《清诗史》：“此诗标志着晚清咏史诗由纪实向哲思的跃升，其对儒家实践理性之开掘，已启近代士人精神转型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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