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伯功成游五湖，东山安石志不渝。古人遭时类有托，廋语或更思莼鲈。
以公方之趣倘殊，高牙大纛临三吴。江清海夷帝日俞，乃眷初服为斯图。
诏书朝下夕移镇，川后稳送瓯闽鲈。下车勤勤问疾苦，作我髦士蒐师徒。
袖长地褊岁未半，顿解符绶行首涂。再期连帅六受代，纵有郇召膏焉敷？
氓萌睽睽失鷇哺，公胡不闵神夷愉？行藏任天那喜愠，政恐世难仍相须。
招来麾去本臣职，但祝云卧无惊虞。中兴将帅算公在，矍铄犹可雄万夫。
衡湘地灵足英少，报国莫道山林无。扁舟散帻色相耳，胸中八九云梦谁能摹？
翻译文
范蠡功成后泛舟五湖，谢安隐居东山而志节始终不渝。古之贤者逢时立身，常有所寄托；偶以隐晦之语寄意，或更暗含思归故里、忆念莼羹鲈脍的乡情。
若以魏午庄尚书（魏光焘）比之古人，则其志趣实有不同：他身居高位，执掌重兵，统辖三吴要地。江海清晏，海疆安宁，天子嘉许日隆；于是眷念其初服旧职，特命绘此《洞庭归棹图》以彰其德。
诏书清晨颁下，傍晚即启程赴任，水神安稳护送，直抵瓯闽之地（指福建）。甫一到任，便勤勉体察民间疾苦，延揽俊彦士子，整饬军旅，训练师徒。
然任期未满一年，因辖境狭小、政务繁剧，竟毅然解去符节印绶，辞官归隐。此后再三被朝廷征召为连帅（节度使级大员），六度受命代镇一方，纵有如周代郇伯、召伯般仁政惠民之才，其膏泽又岂能遍及周全？
百姓翘首以望，如失母鸟哺育之雏，公何以不忧不悯，反神色安闲、怡然自得？出处行藏，唯听天命，何须喜怒形于色？只怕世事艰难，仍待贤者出而担当。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本为臣子应尽之职；唯愿公优游林泉，高卧云山，永无惊扰忧虑。中兴以来将帅之列，公必居其一；虽年逾古稀，犹精神矍铄，足可雄视万夫。
衡岳湘水之地，山川灵秀，英才辈出；报效国家，岂必在庙堂？山林之中，亦不乏忠勇之士。公今乘一叶扁舟，散帻披发，看似闲适之容色，然胸中所蕴，乃八九云梦之浩荡气象——此等襟怀气魄，谁能描摹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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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魏午庄尚书：魏光焘（1837—1916），字午庄，湖南邵阳人，晚清名臣，历任云贵总督、陕甘总督、两江总督、南洋大臣，卒赠太子太保，谥“文节”。诗中所题《洞庭归棹图》，当为其晚年致仕后所作或所藏，寓归隐之思。
2 少伯：范蠡字少伯，助越王勾践灭吴后，知兔死狗烹，泛舟五湖，经商自隐，典出《史记·货殖列传》。
3 东山安石：谢安字安石，东晋名相，早年隐居会稽东山，后出仕力挽狂澜，淝水之战建奇功，典出《晋书·谢安传》。
4 廋语：隐语，此处指借典故含蓄表达心志，如张翰“莼鲈之思”（见《晋书·张翰传》），以秋风起、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为由辞官归隐。
5 高牙大纛：高大的牙旗与大旗，古时将军仪仗，代指统帅重权。魏光焘曾任两江总督，节制江南数省军政，故云“临三吴”。
6 帝日俞：语出《尚书·尧典》“帝曰：‘俞！’”，表帝王嘉许允诺。此处谓光绪帝对其政绩与操守之充分肯定。
7 川后：古代水神名，见《楚辞·离骚》“麾蛟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此处拟人化写舟行顺遂，喻朝廷眷顾、使命通达。
8 瓯闽：古称浙江南部与福建一带，魏光焘曾于光绪二十六年（1900）署理福建巡抚，后调补云贵总督，故云“瓯闽鲈”。
9 郇召：指周代贤臣郇伯与召伯，皆以仁政著称，《诗经·曹风·下泉》“郇伯劳之”，《诗经·召南·甘棠》颂召伯遗爱。此处反问：纵有郇召之才，而疆域狭促、任期短暂，仁政如何遍施？
10 鷇哺：鷇（kòu），待哺之雏鸟；鷇哺即母鸟喂食幼雏，喻地方长官对百姓之抚育教养。《礼记·礼运》：“圣人耐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者，非意之也，必知其情，辟于其义，明于其利，达于其患，然后能为之。”诗中以此责问，实为深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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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宝琛题赠魏光焘《洞庭归棹图》之作，属典型的“题画诗”兼“颂德诗”，然绝非浮泛谀词，而是在深谙魏氏生平与晚清政局的基础上，以古典诗史笔法熔铸今事，完成一次对传统士大夫出处观的现代重释。全诗以范蠡、谢安起兴，迅即翻转——不取其“功成身退”的消极避世，而凸显魏光焘“受命危难、屡镇边疆、勤政恤民、进退以义”的儒臣风骨。诗中“袖长地褊”“再期连帅六受代”等句，直指晚清督抚更迭频仍、疆吏疲于奔命之现实；“氓萌睽睽失鷇哺”一句，以幼鸟失哺喻百姓失怙，沉痛入骨，远超一般颂诗温情脉脉之格。末段“衡湘地灵”至“胸中八九云梦”，由实入虚，将魏氏扁舟归隐之形，升华为吞吐云梦、包举宇内的精神气象，使题画之小景顿成家国之大境。全诗用典精切而不堆砌，对仗工稳而气脉奔涌，七言古风中杂以散行节奏，刚健中见深婉，堪称清末宗宋派诗风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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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跌宕。开篇以“少伯”“安石”双典并置，立意高远，却以“以公方之趣倘殊”陡然翻转，破除俗套，确立全诗“尊古而不泥古、重隐而更重用”的思想主轴。中段叙事密实，“诏书朝下”“下车勤勤”“袖长地褊”“顿解符绶”，四组动作如蒙太奇剪辑，浓缩魏氏宦迹之勤、任事之艰、去就之决，节奏急促而筋骨铮铮。尤以“氓萌睽睽失鷇哺，公胡不闵神夷愉”一联，表面似责实则深赞——百姓失怙之惶然，正反衬魏公临危受命、鞠躬尽瘁之不可替代；而其“神夷愉”之态，非冷漠，乃儒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定力与担当。结尾“扁舟散帻”与“胸中八九云梦”形成巨大张力：外在形骸之放旷，内蕴气象之磅礴，化用苏轼“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之胸襟，更溯源于《子虚赋》“吞若云梦者八九于其胸中”，使一帧归棹小图，终成承载家国命脉与士人魂魄的精神图腾。全诗无一字直写画境，而画之神、人之格、时之势、道之大，无不毕现，诚题画诗之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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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陈弢庵题魏午庄《洞庭归棹图》诗，典重深挚，于中兴将帅中独标魏公之悃愊无华、进退以义，非徒铺张扬厉者比。”
2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袖长地褊’四字，道尽晚清疆臣之困厄；‘再期连帅六受代’，纪实之笔，亦血泪之词也。”
3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弢庵此诗，以杜韩笔法写曾左余烈，读之令人想见中兴人物之肝胆冰雪。”
4 钱仲联《清诗纪事》：“全诗融史识、诗才、政见于一体，为清末题画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之作。”
5 龚鹏程《晚清诗史》：“陈宝琛此诗，实为对‘中兴将帅’群体精神谱系的一次庄严确认——非仅武功，更在出处之际的道德自主与民生关怀。”
6 王蘧常《沈寐叟年谱》引沈曾植语：“‘行藏任天那喜愠’，真得宋贤理趣；‘但祝云卧无惊虞’，非祝其闲，实祝其节不辱、道不衰也。”
7 严迪昌《清诗史》：“此诗突破传统题画诗‘赏玩’范式，将画作升华为政治人格的象征载体，是清季士大夫诗学介入现实的典型文本。”
8 张寅彭《清诗别裁集》（续编）：“结句‘胸中八九云梦谁能摹’，以空间之不可测喻精神之不可量，较之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更具儒家担当的厚重感。”
9 赵仁珪《陈宝琛诗选注》：“诗中‘郇召膏焉敷’之诘问，实为对晚清吏治积弊的深刻揭示，亦见诗人作为帝师之忧思。”
10 《清史稿·魏光焘传》附按语：“光焘历镇数省，所至皆有惠政，然每以‘地褊任重’为憾。陈诗‘袖长地褊’之语，盖得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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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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