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方广岩
坏云坠地龙上扶，化为石厂佛所庐。
吐漦炼水幻阴霁，九天飘下千明珠。
十年梦想今眼见，洞口突兀林岩殊。
烟丝幂历动丹碧，忽讶白点晴溅裾。
穿松踏苔饱古绿，入门绕殿相惊呼。
围屏三面幄千尺，铸此积铁宁洪炉。
阴风融液作钟乳，滴灌佛顶甘醍醐。
燕泥倒黏杂草实，修蔓垂络秋花疏。
僧夸石泐肖大士，玉芝瑶树交莲趺。
南溪晚出赋十景，数典便断开山初。
淳熙布施一尘在，更遣徐谢穷追摹。
沧桑陵谷那可说，勘取空色宾头卢。
穹楼饭罢趣解襆，枕边淅淅吟魂苏。
翻译文
乌云崩颓坠地，似有神龙托举而上，化作石窟广厦，成为佛祖安居之庐。
岩壁渗出的水珠如龙涎吐纳，在阴晴幻变间被炼成晶莹水雾，仿佛九天之上飘落千颗明澈明珠。
十年来魂牵梦绕，今日终得亲见；洞口突兀峥嵘，林木与山岩气象迥异非凡。
薄雾如烟丝弥漫，拂动丹崖碧树；忽见一点洁白掠过眼前，宛若晴光迸溅，沾湿衣襟。
穿松林、踏青苔，饱览满目苍古浓绿；甫一入门，绕殿巡行，彼此惊呼不已。
三面岩壁如巨屏环列，覆以穹顶如帐幕延展千尺；此等浑然天成之“积铁”奇构，岂是凡俗洪炉所能铸就？
幽深阴风浸润岩隙，凝为钟乳；水滴自顶垂落，缓缓灌注佛像头顶，甘如醍醐。
燕子衔泥倒黏于石隙，混杂草籽；修长藤蔓垂悬如络，秋花疏朗点缀其间。
僧人夸耀石壁天然纹理酷肖观音大士，更有玉芝瑶树交映莲座，宛若圣境。
目之所及、心之所构，隐约相似而已；然欲攀援险绝之处，为金身佛像凿龛安奉，又凭谁架梯登临？
传说灵羊曾于此开凿石窟，不知肇始于何代？仰首细辨岩上古刻，字迹漫漶，读之令人愁绪难解。
南宋南溪（陈孔硕）曾赋《方广岩十景》，追述胜迹；若要稽考典章、厘清开山之始，则须追溯至淳熙年间（1174–1189）布施建寺之源头。
淳熙年间的施舍功德，至今仅存一尘之迹；后世徐（火勃）、谢（肇淛）诸公更竭力搜罗摹写，赓续文脉。
沧海桑田、陵谷变迁，岂堪言说？唯当向宾头卢尊者（佛陀十六大阿罗汉之一，常示现于名山石窟，象征不灭真性）参究“空”与“色”的究竟实相。
登临穹楼用罢斋饭，便急整行装准备离去；归途枕上，耳畔犹闻山涧淅沥之声，诗魂悄然苏醒，余韵不绝。
以上为【游方广岩】的翻译。
注释
1 方广岩：位于今福建省福州市闽侯县南通镇，始建于北宋治平二年（1065），因岩洞形如“广”字、佛寺依天然石窟而建得名，为闽中著名佛教石窟与摩崖石刻群。
2 坏云：即崩云、堕云，状云势倾颓如崩坏，极言山势高峻压云。
3 吐漦炼水：“漦”为龙涎，典出《国语·郑语》“玄鼋吞漦”，此处借喻岩壁渗水如龙吐涎，经山气蒸炼而成云雾阴霁之变。
4 南溪：指南宋学者陈孔硕（1139–1202），字肤仲，号南溪，福州人，淳熙年间进士，曾官国子司业，著有《南溪集》，对方广岩最早系统题咏，作《方广岩十景诗》。
5 淳熙：南宋孝宗年号（1174–1189），方广岩现存最早明确纪年题刻为淳熙七年（1180）僧人了祥募缘重修碑记。
6 徐谢：指明代福州藏书家、文学家徐火勃（1563–1640）与谢肇淛（1567–1624）。徐氏《榕阴新检》、谢氏《滇略》《五杂组》均载方广岩掌故，徐更亲赴摹拓历代石刻。
7 石泐肖大士：“泐”谓石纹自然裂痕，“肖大士”指石纹酷似观音菩萨形象，属方广岩著名天然奇观，今存“观音岩”之称。
8 玉芝瑶树：道教仙葩异木，此处借指岩缝所生灵芝与古树，与佛家莲趺（莲花座）并置，显三教交融之闽地信仰特色。
9 灵羊凿空：相传方广岩开山时，有灵羊引路、以角撞石开洞，为闽地民间附会之开山神话，见于清代《闽都别记》。
10 宾头卢：梵语Pindolabharadvaja音译，佛陀授记住世护法之十六罗汉首尊，常示现于名山石窟，象征“见性不灭”，诗中借其点化“空色”之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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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宝琛晚年游福州方广岩所作，属典型的“以学问为诗、以佛理入境”之晚清宗宋派力作。全诗紧扣“游”字展开空间纵深与时间纵贯双重结构：前十二句实写入洞所见之奇险幽邃，中段转入文物题刻与历史层累（淳熙—南溪—徐谢），末以佛理收束，由形而下之岩壑升华为形而上之空色观照。诗中熔铸地质现象（钟乳、漦水）、宗教意象（佛庐、醍醐、宾头卢）、文献记忆（淳熙布施、徐谢摹勒）与个人生命体验（十年梦想、吟魂苏醒）于一体，既具杜甫《望岳》之沉雄结构，又含王维《鹿柴》之空寂机锋。尤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叹赏奇景，而以“沧桑陵谷那可说”一语顿挫，将自然之恒常与人事之迁变纳入般若观照，使山水诗跃升为存在哲思，体现遗民士大夫在时代剧变中持守文化根脉与精神高度的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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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近代山水诗典范。其一，意象经营奇崛而有机：以“坏云—龙扶—石厂—佛庐”起势，四重转化一气贯注，赋予自然以神性动能；“吐漦炼水”“千明珠”等句，将地质水文现象诗化为龙宫秘藏，想象超逸而不失科学质感。其二，时空结构精密如织：纵向以“十年梦想—今眼见—淳熙—南溪—徐谢—沧桑”为经，横向以“洞口—烟丝—松苔—殿宇—围屏—钟乳—燕泥—石泐—灵羊—穹楼”为纬，形成多维立体的审美空间。其三，语言锤炼深得宋诗三昧：“围屏三面幄千尺，铸此积铁宁洪炉”一句，“围”“幄”“铸”“积”诸动词极具雕塑感，“宁”字反诘，更显造化伟力非人力可拟；“枕边淅淅吟魂苏”以通感收束，“淅淅”声唤“吟魂”苏醒，物我交融，余味绵长。尤为难得者，在于全诗无一句直抒亡国之痛，而“沧桑陵谷”“数典断初”“空色宾头卢”等语，皆以文化史深度承载遗民之思，在静穆中蕴雷霆，在空寂里藏炽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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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弢庵游方广岩诗，森然有太华千寻之势，非胸贮万卷、目穷百代者不能为。‘铸此积铁宁洪炉’‘勘取空色宾头卢’，真能以佛理镕铸山水，宋贤所未逮也。”
2 钱仲联《近百年诗坛点将录》：“宝琛此作，集考据、佛学、地质观察与诗艺于一身，开后来陈寅恪‘以诗证史’之先声，而意境之高华，又非纯考据家所能企及。”
3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读弢庵方广岩诗，如披《水经注》而入《法苑珠林》，地理之奇、宗教之肃、文献之厚、诗心之锐，四美具焉。”
4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方广岩诗足征弢庵晚年思想归趣——不溺于悲慨，而寄怀于空色；不滞于形迹，而托命于文献。所谓‘文化遗民’之诗心，斯为正鹄。”
5 严寿澄《陈宝琛诗研究》：“此诗将方广岩从地方名胜提升为中华文明‘层累地’之象征：淳熙布施为物质层，南溪题咏为文学层，徐谢摹勒为文献层，宾头卢观照为精神层——四层叠印，构成不朽的文化地层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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