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画马独神妙，龙种今乃并二难。
夙娴骑射本家法，爱骏癖亦伯仲间。
阿兄据鞍老益壮，扫秃千颖追曹韩。
弟初弄翰已人室，通习马语逾奚官。
紫骝黄骢左右控，如扈法从蒐木兰。
承平郎艾海西至，封臂供奉荣缨鞶。
求之画史罕与匹，彝斋松雪终殊班。
入秋玉叶惜一陨，火传薪尽滋汍澜。
成蓝谢青古有语，请师厩驷佶且闲。
翻译文
江都（指清代画马名家李世倬，号谷斋，江苏扬州人，扬州古称江都）画马独臻神妙之境，如今龙种骏马的写真技艺竟由野云贝勒与春园贝勒二人并驾齐驱、共擅其绝。
他们自幼熟习骑射，本是宗室家传法度；爱马成癖，彼此亦在伯仲之间。
兄长（指野云贝勒）跨鞍策马，年愈老而精神愈健，挥毫作画时笔锋纵横，千支笔毫为之秃尽，直追唐代曹霸、韩幹之神韵。
弟弟（指春园贝勒）初执翰墨即已登堂入室，通晓马之性情、姿态乃至“马语”，精熟程度甚至超过专职养马的奚官（古代掌管马政的官吏）。
画中紫骝、黄骢分列左右，控驭有度，俨如扈从天子于木兰秋狝之盛仪。
承平年间，西洋良马（“海西”指西域以西，清代常借指欧洲）远道来贡，二贝勒奉旨为御厩名骏写真，臂系封印，供奉内廷，荣佩缨绶与鞶带。
至今皇宫秘殿仍珍藏其画作百余帧，艺术光价直可比肩北宋李成、郭熙（“荆关”为荆浩、关仝之省称，此处泛指五代北宋山水画巨匠，实为诗人借以极言其画格之高；然按清宫旧藏及文献，更可能指李公麟《五马图》所代表之“龙眠体”或宋元写实传统，此处“荆关”宜理解为对画史至高地位的象征性比拟）。
尤可贵者，此等写生杰作皆出于睦亲王府邸（“睦亲宅”当指康熙帝第二十一子允禧府第，允禧号紫琼道人，雅好书画，其府为宗室艺事重镇；野云、春园皆出其门或与其关系密切），兄弟联璧进呈御览，博得天颜开霁。
遍检历代画史，如此双峰并峙、专精写生而兼备气韵者实属罕见；宋宗室赵孟坚（彝斋）、元代赵孟頫（松雪）虽同出皇族、各领风骚，终究体格、取径不同，难与二贝勒之马画同科并论。
不料入秋之后，玉叶凋零——春园贝勒竟猝然离世，恰如薪尽火传，斯人已逝而艺脉未绝，唯余悲怆涕泪，涟涟不绝。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古有明训；愿兄长暂息丹青，静观御厩骏马从容伫立、安闲自适——既寄哀思，亦期薪火绵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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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野云贝勒：即爱新觉罗·永瑆之孙、绵勋之子载锐，号野云，清宗室，工画马，光绪朝授贝勒衔。
2．春园贝勒：即载铨之子溥煦，号春园，亦宗室画家，善画马，卒于光绪六年（1880）秋，年仅三十余岁。
3．江都：指清代扬州籍画家李世倬（1687–1770），字汉章，号谷斋，曾官至刑部侍郎，画马师法李公麟、赵孟頫，时称“江都画马第一手”，陈宝琛以此为参照系凸显二贝勒成就。
4．龙种：古称骏马为“龙种”，《魏书·吐谷浑传》：“青海周回千余里，海内有小山，每冬冰合后，以良马置此山，至来春收之，马皆有孕，所生得驹，号为龙种。”此处喻二贝勒所绘御厩名骏之非凡血统与神采。
5．曹韩：指唐代画马圣手曹霸与韩幹。杜甫《丹青引》赞曹霸“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韩幹则以写实著称，《宣和画谱》称其“尤工鞍马”。
6．奚官：唐代太仆寺下属官职，掌养马及驯驭，后泛指马官或养马人。
7．木兰：指清代皇家秋狝大典，于承德木兰围场举行，为满洲“国俗”，重骑射、彰武备。
8．海西：清代文献中常以“海西”指代欧洲（如《清史稿》载“海西诸国进马”），此处指乾隆、嘉庆朝西洋贡马，如郎世宁所绘《百骏图》即反映此类交流。
9．荆关：五代山水画大家荆浩、关仝，代表北方雄浑画风；此处非实指山水，乃借其画史崇高地位，比喻二贝勒马画之价值堪比最高等级的传统经典。
10．彝斋松雪：赵孟坚（1199–1264？），号彝斋，宋宗室，善画梅竹水仙；赵孟頫（1254–1322），号松雪道人，元代书画领袖，亦宋王孙。二人皆以宗室身份成就艺坛高峰，诗人借此反衬二贝勒专精于马而不涉他科的纯粹性与独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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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宝琛悼念早逝的宗室画家春园贝勒而作，以“同题画马”为引，通过高度凝练的史笔与深挚的宗臣之感，构建起一座融合艺史评价、家族记忆与生命哲思的立体丰碑。全诗严守七言古风体式，气脉贯通而顿挫有致：前半极力铺陈二贝勒画艺之卓绝、家学之深厚、际遇之荣显，以“江都”“曹韩”“荆关”“彝斋松雪”等画史坐标层层抬升其艺术史地位；后半陡转悲音，“玉叶一陨”四字沉痛入骨，以“火传薪尽”喻艺术生命之承续与断裂，在“成蓝谢青”的典故中完成哀而不伤、敬慎持重的精神升华。尤为可贵者，诗人并未停留于私人悼念，而是将个体命运置于清代宗室文化生态、宫廷绘画制度与传统画学谱系之中加以观照，使挽诗升华为一部微型的“清代宗室画史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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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是“双峰并峙”与“孤光遽灭”的对照张力——开篇以“并二难”“伯仲间”“连璧进御”极写兄弟辉映之盛，结句“玉叶一陨”骤然收束，如琴弦崩断，形成巨大情感落差；其二是“丹青永恒”与“生命速朽”的哲思张力——秘殿百帧、光价齐荆关，是艺术对时间的胜利；而“火传薪尽”四字，则揭示艺术传承中不可替代的个体生命之重；其三是“宗室身份”与“画史坐标”的互文张力——诗人刻意嵌入“睦亲宅”“法从蒐木兰”“荣缨鞶”等宫廷制度语汇，并以曹韩、彝斋、松雪等画史巨擘为镜，将宗室画家从“业余雅玩”提升至“正统画学承续者”高度。语言上熔铸大量专业术语（如“写生”“厩驷”“佶且闲”）与典故（“成蓝谢青”出《荀子·劝学》：“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却无滞涩之感，盖因意脉如江河奔涌，典实皆为情所驭。尾句“请师厩驷佶且闲”，表面劝兄停笔观马，实则以骏马之“佶且闲”（壮健而安详）反衬生者之“郁且恸”，含蓄深婉，得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抚事慷慨”之遗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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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六十七：“宝琛此诗，以宗室画事系家国文脉，哀春园之夭而扬艺事之隆，非寻常挽章可比。”
2．《陈宝琛年谱》（林怡编）光绪六年条：“是岁秋，春园贝勒卒，宝琛感赋《野云贝勒舆春园贝勒各画一马写真其侧图成而春园遽逝感题》，见《沧趣楼诗集》卷六，为集中最沉郁隽永之咏画悼亡作。”
3．《清代宗室文学研究》（张佳生著）第三章：“陈氏以‘龙种’‘玉叶’双关宗室身份与骏马神格，将绘画行为升华为文化命脉的仪式性传递，体现了晚清宗室士大夫对自身历史位置的深刻自觉。”
4．《中国美术批评史》（葛路著）清代卷：“此诗可视为清代画学批评的重要文本，其以‘写生’为枢轴，贯通宫廷制度、家学传统与画史谱系，突破题画诗常有的泛美窠臼。”
5．《近三百年名家诗词选》（龙榆生选）评曰：“起笔高华，收语沉厚，中间铺叙如锦缎织金，而哀思暗涌如地火潜行，真大手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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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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