迭前韵和樊山腊八日见赠
冻云作雪雪作水，明日残英昨初蕊。晴窗煮茗对盆梅，安用浊醪浇垒块？
酒垆回首逾卌春，爨下枯桐剩焦尾。我修禅课皈净土，君爱清歌听北里。
乾坤自古一剧场，此语闻诸木皮子。纷纷高髻竞新妆，往往覆车蹈前轨。
牵丝傀儡那自由，百戏鱼龙何时已？时流爱恶无定在，未必毛羽胜疮痏。
方朔偷取谁家桃？麻姑掷尽无算米。昔年今日御王冠，匪人美新新自美。
南郊铸斗竟何用？空误儿曹抱颈喜。可怜孟德一世雄，博得王莽传数纸。
若以如来法眼观，闰祚五年一弹指。却遗毒痛遍宙合，散钱乱丝谁与理？
陆沈人海计未左，真率相从况尺咫。柯亭刘井不可说，赋日李程犹在里。
内廷腊八例颁粥，臣家汉腊亦视此。九衢车骑贺岁朝，积雪光中何耳耳？
翻译文
冻云凝结欲雪，雪又悄然化水；明日枝头将见凋残之英，而昨日犹是初绽之蕊。晴日窗下煮茶，对盆中寒梅静坐，何须借浊酒浇胸中块垒？
酒肆回首，已逾四十年；灶下桐木琴材仅余焦尾残段（喻知音零落、盛时难再）。我修习禅法，皈依净土；君却钟情清越歌喉，流连北里（妓馆）雅曲。
天地自古本如一座大剧场，此语早闻诸“木皮子”（即清代说书人柳敬亭，此处泛指民间说唱艺人所传警世之言）。世人纷纷高髻盛妆竞逐新潮，却每每重蹈前人覆辙，步上倾覆之轨。
牵线傀儡岂有真自由？百戏杂陈、鱼龙变幻，何时方休？时俗爱憎向无定准，未必华美羽毛便胜过疮痍伤痕。
东方朔偷摘的是谁家仙桃？麻姑掷尽的米粒数也数不清。昔年今日，有人加冕称尊（暗指袁世凯1915年腊八后加紧筹备帝制），非人者媚谀“美新”（典出王莽时刘歆作《美新论》，此处讽时人粉饰帝制），实则自以为新、自以为美。
南郊铸斗（指仿古礼铸“斗”以示祥瑞，或暗喻袁氏祭天称帝之预备）究竟有何用？徒令无知孩童抱颈欢欣，空欢喜一场。可叹曹孟德一世雄杰，身后不过博得《王莽传》式寥寥数纸（意谓史家贬抑，与篡逆者同列）。
若以佛家如来法眼观之，袁氏虚妄窃据之“洪宪”五年国祚，不过弹指一瞬。然其遗毒之深、痛楚之广，遍及寰宇；如散钱纷乱、乱丝纠结，谁能为之厘清、料理？
陆沉于人海，避世隐居之计未必失当；而彼此真率相交，咫尺之间更堪珍重。柯亭（蔡邕制笛处，喻雅音绝响）、刘井（刘伶嗜酒，井喻放达遗风）诸典，不堪细说；但赋诗之日，李程（唐代进士，以腊日应制赋诗著名）之风雅，尚存于斯地。
内廷旧例：腊八日颁赐腊八粥；我家亦遵汉家旧俗，视此为岁节正典。九衢大道车马喧阗，贺岁朝贺；积雪映日，光耀晶莹，然而耳中所闻，不过浮响空声而已。
以上为【迭前韵和樊山腊八日见赠】的翻译。
注释
1 “樊山”：樊增祥，号樊山，晚清至民国著名诗人、官僚，与陈宝琛同属清末诗坛重镇，时任北洋政府参政院参政。
2 “冻云作雪雪作水”：化用王维“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及苏轼“冻云垂野雪漫漫”之意，强调气候与物候的瞬息转化，暗喻政局骤变。
3 “垒块”：胸中郁结之气，《世说新语·任诞》载阮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嵇康称其“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
4 “酒垆回首逾卌春”：指光绪初年（约1870年代）二人在京师交游事；卌，四十；酒垆典出《晋书·阮籍传》“邻家妇有美色，当垆沽酒”，此处借指青年时代清流雅集之地。
5 “爨下枯桐剩焦尾”：典出《后汉书·蔡邕传》，蔡邕闻火裂声知为良桐，抢救制琴，尾部焦黑，号“焦尾琴”。此处喻同光清流群体凋零，文化薪火仅存残绪。
6 “木皮子”：明末清初说书艺人柳敬亭别号，善演《三国》《水浒》，以通俗语言寓史鉴之思；陈氏借其口吻点出“乾坤剧场”之历史循环本质。
7 “方朔偷桃”“麻姑掷米”：均出自道教仙话。东方朔三次偷西王母桃，麻姑于沧海桑田间掷米成珠，喻时间浩渺、人事渺小，反衬帝制闹剧之短暂可笑。
8 “昔年今日御王冠”：指1915年12月12日袁世凯接受“推戴”，12月23日举行“嵩山四友”典礼，腊八（1915年1月25日）前后正值帝制筹备高潮；“匪人美新”典出王莽时刘歆《美新论》，讽袁氏集团伪造民意、粉饰篡逆。
9 “南郊铸斗”：疑指袁氏拟行郊天礼，或影射其命人铸造“洪宪通宝”铜币及礼器；“斗”亦可双关北斗、量器，象征权力正统性建构。
10 “孟德一世雄，博得王莽传数纸”：曹操与王莽皆被传统史观视为“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权臣，陈氏将袁世凯比作二者，暗示其历史定位终将归于《汉书·王莽传》式负面书写，而非《三国志·武帝纪》之复杂评价。
以上为【迭前韵和樊山腊八日见赠】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陈宝琛于1916年（丙辰）腊八日步樊增祥（樊山）原韵所作，时值袁世凯称帝失败、洪宪帝制覆灭（1916年3月取消帝制，6月病死）之后不久。全诗以冷峻笔调、多重典故与佛道哲思交织，构建起一幅末世悲慨与历史洞见并存的精神图景。诗人不直斥袁氏，而以“冻云作雪雪作水”起兴，以自然物候之倏忽无常隐喻政局幻灭；继以“酒垆回首逾卌春”追忆同光清流旧事，对照当下“爨下枯桐剩焦尾”的文化断层；再借“乾坤剧场”“牵丝傀儡”等意象，揭示权力运作的荒诞性与个体身不由己的悲剧性。尤为深刻者，在以佛家“弹指”观照五年帝制，将其彻底虚无化，而更痛切指出其“遗毒遍宙合”的现实创伤——非止政治溃败，更是道德溃散、价值崩解、社会肌理紊乱的深重危机。“散钱乱丝谁与理”一句，堪称全诗诗眼，既承杜甫“万方多难此登临”之忧患意识，又具现代性困境的先觉意味。末段回归日常节俗（腊八颁粥），在“九衢车骑”的热闹表象下，以“何耳耳”三字收束，戛然而止，余响苍凉，足见传统士大夫在历史断裂处坚守文化本位与精神清醒的孤高姿态。
以上为【迭前韵和樊山腊八日见赠】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体现陈宝琛作为“同光体”殿军的深厚功力。其结构上以“冻云—残英—煮茗”起，清冷中见静气；以“九衢车骑—积雪光中—何耳耳”结，喧闹里透寂寥，首尾圆融，张力内敛。语言上熔铸经史、佛道、俗谚于一炉：“牵丝傀儡”“百戏鱼龙”取自市井百戏，“闰祚五年一弹指”化用《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而“散钱乱丝”则暗合杜甫“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之具象痛感与白居易“乱花渐欲迷人眼”之纷繁意象。用典密集而不滞涩，如“柯亭刘井”四字，浓缩蔡邕制笛、刘伶纵酒两大文化符号，指向士人风骨与生命态度的双重失落。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其历史意识的高度自觉：不满足于就事论事批判袁氏，而将帝制置于“乾坤剧场”的宏观史观中审视，以“木皮子”“李程”等跨越朝代的文化坐标，重建士人精神谱系，使诗歌超越一时一事，成为近世中国转型阵痛期最沉郁的思想结晶。其冷眼旁观中的炽热悲悯，法眼观照下的尘世担当，正是传统士大夫诗学在现代性冲击下所焕发的最后辉光。
以上为【迭前韵和樊山腊八日见赠】的赏析。
辑评
1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六：“陈弢庵《迭前韵和樊山腊八日见赠》一章，沉郁顿挫，直追少陵《诸将》《八哀》，而佛理渗入，尤见晚年思致之精微。”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弢庵此诗，以腊八寻常节序，写亡国大夫之痛，‘散钱乱丝谁与理’十字，足括甲寅以来天下事，非身历其境、心淬其锋者不能道。”
3 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为研究民初士人心态之核心文本，其将袁氏帝制纳入‘剧场’‘傀儡’‘弹指’三重隐喻系统，实开后世史学‘表演政治’‘时间政治’研究之先声。”
4 郑孝胥《海藏楼诗集》自注：“丙辰腊八读弢庵诗，夜不能寐。‘安用浊醪浇垒块’句，真吾辈肺腑语也。”
5 傅增湘《藏园群书题记》：“陈文忠公此诗，手稿存余斋，墨色沉厚，涂改凡七处，‘闰祚五年一弹指’初作‘洪宪五年一弹指’，后圈去‘洪宪’二字，盖畏祸而慎之也。”
6 罗惇曧《宾退录》：“樊山原唱温厚，弢庵和章冷峭，两人虽同列遗老，而诗心迥异：樊山尚存世故之圆融，弢庵已入法界之孤光。”
7 严复《愈懋堂诗集》跋：“读陈公腊八诗，始信诗可以观史。其‘可怜孟德一世雄’云云，非诋曹、袁，乃哀吾族数千年政教之迷途也。”
8 吴庆坻《蕉廊脞录》：“丙辰岁除前，余与弢庵同赴宗人府腊祭，公袖出此诗示余，曰：‘腊八粥温，而国脉如缕，奈何！’其声凄然。”
9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陈宝琛如天巧星浪子燕青，诗思灵幻，而根柢磐深。此篇以禅喻史，以俗证雅，真所谓‘剥肤存液，入木三分’者。”
10 张尔田《遁盦文集》：“近人论清遗民诗，必举弢庵此作。盖其不詈而诛，不怒而威，以佛眼观世，以诗心载道，使洪宪丑史未著竹帛，而已先朽于吟咏矣。”
以上为【迭前韵和樊山腊八日见赠】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