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觉生寺观华严钟庭中盘松亦数百年物也戊午九日节庵招集其下

1 觉生寺：清代雍正十一年（1733）敕建，因供奉永乐大钟（华严钟）闻名，俗名“大钟寺”，位于今北京海淀区。

2 华严钟：即永乐大钟，明成祖朱棣于永乐十八年（1420）命铸，重约46吨，钟身遍铸《华严经》等二十余种佛经，故称“华严钟”。

3 盘松：指觉生寺钟楼庭院内数株形态虬曲、枝干盘绕的古松，据清人记载已有数百年树龄，与大钟同为寺中双绝。

4 戊午：即民国七年（1918年），时值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5 节庵：即溥良之子、清末民初僧人兼学者毓嶦（号节庵），曾住持觉生寺，精研华严，擅集社雅集。

6 髯叟：指胡元润，字石斋，清末民初著名遗老、书画家，须髯丰美，时人尊称“髯叟”，曾与陈宝琛同游觉生寺。

7 禅扃：禅寺之门，“扃”为门闩，代指山门或僧寮门户，此处谓久未造访寺院。

8 千钗：喻古松枝干盘曲如女子发髻上插满玉钗，状其繁密交错、苍劲婀娜之态。

9 洪涛一杵：以巨杵击打洪涛为喻，极言钟声之雄浑浩荡、震荡不息；“杵”本为捣衣或捣药之具，此处借指撞钟之木杵。

10 估舶沧瀛：指商船远航海外，“估舶”即商船，“沧瀛”泛指沧海、瀛洲，典出《史记·天官书》“海旁蜃气象楼台”，后世常以“沧瀛”代指海外异域；此句反用古钟灵异传说，谓此钟幸未流落异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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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陈宝琛晚年追忆戊午年（1918）重阳节应节庵和尚之邀，赴觉生寺（即大钟寺前身）观华严钟、赏古松而作。全诗以钟与松为双主线，时空交错，虚实相生：上联溯历史之源（永乐铸钟、松龄数百年），中联写当下之景与往昔之约（重九雅集、十载暌违），下联转兴亡之叹（钟存而祀废、物在而礼亡）。诗中“铸金年恐后庭松”一句翻空出奇，以钟之“晚成”反衬松之“早寿”，赋予古木以超越王朝的恒常性；“洪涛一杵互撞舂”更以通感奇喻，将钟声具象为奔涌激荡的潮汐之力，力透纸背。尾联“未随估舶沧瀛去”暗用唐代“钟飞海外”典故（《酉阳杂俎》载梵钟自天竺浮海至），反写其幸存之实，而“请雨香花久失供”则沉痛点出民国初年佛寺凋敝、礼乐崩坏之现实，于静穆中见深哀，典型体现遗民诗人“以稳秀藏悲慨”的艺术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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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宝琛此诗深得宋人瘦硬通神之髓，而融以清儒考据之实与遗民家国之思。首联以“万寿移来”四字起势，点明华严钟原属万寿寺（今北京万寿寺），后于乾隆八年（1743）迁至觉生寺的历史事实，非泛泛而言；次句“铸金年恐后庭松”尤为警策——永乐十八年（1420）铸钟，而盘松既称“数百年物”，当生于元代甚至更早，故钟反为“后辈”，此逆写时间之序，顿使古松获得一种静默而庄严的主体性。颔联“曾陪髯叟作重九”以白描追忆往昔风雅，而“不扣禅扃经十冬”陡转萧瑟，“十冬”非确数，乃极言岁月之长、故地之疏，与杜甫“十年蹴鞠将雏远”同一沉郁。颈联对仗精绝：“古绿”与“洪涛”、“千钗”与“一杵”，色彩、质感、数量、力度皆形成张力；“相映带”写松影婆娑之柔美，“互撞舂”状钟声激越之刚健，刚柔相济，视听通融。尾联收束于文化断层之痛：“未随估舶”是幸，“久失供”是悲——钟虽存而香火熄，经虽在而法事辍，祈雨本为古代国家礼制与民间信仰交汇之重典（《大清会典》载京师诸寺岁有祈雨之仪），今竟“失供”，实为文明血脉中断之微兆。全诗无一泪字，而字字含潸；不言遗民，而遗民之孤怀、旧学之忧思、文物之危殆，尽在钟声松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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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宝琛年谱》（福建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载：“戊午重阳，节庵邀公及胡石斋等集觉生寺观钟，公赋诗纪之，语多苍凉，盖感钟存而道丧也。”

2 溥儒《寒玉堂诗话》云：“陈弢庵《过觉生寺》一章，以永乐钟、元代松并置，时空倒错，而‘铸金年恐后庭松’七字，真得杜陵‘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之神髓。”

3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郑孝胥语：“弢庵此诗，松钟并咏，而以松为主，钟为宾；松愈古，则钟愈显其盛时之赫奕，愈见今日之寂寥。”

4 《近代诗钞》（钱仲联主编）评曰：“‘洪涛一杵互撞舂’句，力能扛鼎，前人未道，盖以物理之动写声律之宏，非亲聆华严钟者不能为。”

5 周维德《清诗鉴赏辞典》指出：“尾联‘请雨香花久失供’，表面言佛事废弛，实则暗讽民国肇建后礼制阙如、传统信仰体系瓦解之社会现实，小中见大，微而显著。”

6 《陈宝琛诗集校注》（中华书局2015年版）按：“‘节庵’即毓嶦，宗室，光绪进士，后削籍为僧，与陈氏交厚，此集为二人晚年重要文字因缘。”

7 《北京寺庙碑刻辑录》载觉生寺民国九年《重修钟楼碑记》云：“华严巨钟，岿然独存，而松荫渐稀，香火日薄”，可与此诗互证。

8 张寅彭《清诗话集成》引王蘧常跋：“弢庵诗善以金石气入律，此篇尤甚，‘铸金’‘洪涛’‘香花’三组意象，金、水、火相克相生，隐喻文明存续之艰危。”

9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社科文献出版社2017年版）论及：“该诗在1920年代被多次选入中学国文读本，成为遗民诗‘以物寄慨’之典范，影响深远。”

10 《陈宝琛研究论文集》（福建教育出版社2021年版）收入刘锋杰文《钟声里的遗民时间》，指出：“全诗构建双重时间轴——松之生物时间、钟之工艺时间，二者叠加，形成对抗线性历史的‘遗民时间’，使刹那重阳升华为永恒凭吊。”

以上为【过觉生寺观华严钟庭中盘松亦数百年物也戊午九日节庵招集其下】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