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谪仙李白并非真被贬谪，实乃自在遨游天地的仙人；苏东坡亦本是仙流中人。谷神（喻指苏轼精神之不朽）降生已历八百余年，虽曾身陷朝廷禁网，其声名与书画风神却得以长存于世。
陶斋（端方号）雅好古物，堪与苏斋（翁方纲号）比肩；梁髯（梁鼎芬，须长而美，故称“髯”）新近自京师南来，兴致盎然，欣然应约作伴。满室图书，色润如玉、香沁心脾，远胜珍馐美馔；陈设以飨宾客，足以满足众人求知慕古之愿。
可叹苏公一生，究竟与世间结下何等冤仇？直至身死，才化为奎宿（主文运之星，喻其文名终得昭彰），谗毁之言方始止息。其身已如死灰枯木，心似不系之舟，超然无羁；那么，谁才是真正的龟鹤之寿者？谁又是朝生暮死的蜉蝣？
梁髯往来人海之间，须发飘然如海上白鸥；此番雅集倏忽而至、倏忽而别，恰似风中水泡，转瞬即逝。主人诗作清妙绝伦，我实难以为和；只是不知——雪势如此之大，您还能否登临西山（北京西山，亦或泛指高洁之境）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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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陶斋：端方（1861–1911），字午桥，号陶斋，满洲正白旗人，清末重臣、金石收藏家、学者，有《陶斋吉金录》等。
2 柬坡：当为“苏坡”之讹或通假，指苏轼，号东坡居士；亦或“柬”为“荐”“简”之误，然据诗意及陈氏用语习惯，“柬坡”应为对苏轼之敬称变体，取“简拔卓绝之坡仙”之意，非地名。
3 节庵：梁鼎芬（1859–1919），字星海，号节庵，广东番禺人，晚清著名学者、诗人、教育家，张之洞幕府要员，光绪年间因直言敢谏触怒权贵被罢官，辛亥后以遗老自居。
4 新至信宿即归：“信宿”谓连住两夜，言梁鼎芬此次赴京（或津、沪）拜会端方，仅停留两日即返，极言其行迹之匆匆、交谊之清简。
5 谷神：语出《老子》第六章“谷神不死，是谓玄牝”，此处借指苏轼精神之永恒不灭；亦暗合苏轼《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喻其文心长在。
6 苏斋：翁方纲（1733–1818），字正三，号覃溪，又号苏斋，清代著名金石学家、书法家、诗人，以精研苏轼书法文献著称，其书斋名“苏斋”。
7 梁髯：梁鼎芬须长而美，时人雅称“梁髯”，陈宝琛、郑孝胥等友人均习用此称，见于《散原精舍诗》《海藏楼诗》等。
8 奎宿：二十八宿之一，主文运，古人认为文章大家死后升为奎星；《宋史·天文志》：“奎十六星，主文章、仓库。”此谓苏轼身后文名炳耀，终得天道昭彰。
9 已灰之木、不系之舟：典出《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及《庄子·列御寇》“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喻精神超脱、不为外物所缚。
10 西山：北京西山为清代士大夫常游隐之地，亦象征高洁志节；陈宝琛晚年居福州螺洲，亦有“西山”意象，然此处应兼取地理实指与精神象征双重含义，呼应梁氏清节与遗民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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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宝琛应端方（陶斋）之邀，酬和其为梁鼎芬（节庵）祝寿并记其短暂停留之作。全诗以“仙”为眼，贯穿李、苏、梁、端及诗人自身，将历史人物、当代名士与精神境界熔铸一体。开篇即破“谪”之表象，直指李白、苏轼之本质为“仙者流”，既颂其超逸人格，亦暗寓对梁鼎芬刚直见黜（光绪末因弹劾袁世凯被罢）之同情与尊崇。“谷神”一典双关，既出《老子》“谷神不死”，又暗喻苏轼精神如空谷回响，历久弥新。中段写陶斋藏书之精、待客之诚，实则烘托士林重道轻物之风。后半转入哲思：以“已灰之木”“不系之舟”化用《庄子》，写梁氏遭际后的澄明境界；“龟鹤”与“蜉蝣”之问，并非慨叹寿夭，而在叩问精神存在之真价。结句“雪大能上西山不”，表面致问，实为激赏——西山象征高节与孤怀，雪大愈显其志之坚、行之毅。全诗典重而不滞，情深而不露，于唱和中见风骨，在酬答里立精神，堪称清末遗老诗中融史识、哲思与诗艺于一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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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然天成。首四句以“谪仙”“坡公”“谷神”三重仙格叠印，奠定全诗超凡基调；次四句由古及今，以“陶斋”“梁髯”为枢纽，将文物之雅、交游之清、待客之诚织为一体；再四句陡然拔高，由苏轼之“雠”推及梁氏之“灰木”“不系”，在历史纵深中完成人格映照；末四句收束于当下之晤与未来之问，“风中沤”写聚散无常，“雪大西山”则以反诘作结，力透纸背。诗中用典精切而无堆砌之痕：如“谷神”既契老庄哲思，又暗绾苏轼精神；“奎宿”既合星象传统，又寄平反深慨；“梁髯”之称亲切而具形象感，非熟稔者不能道。语言上，凝练古厚而流动自然，“色香逾荐羞”“往来人海髯如鸥”等句，色、香、形、动俱足，深得宋人以才学为诗而泯其痕迹之妙。尤可贵者，在唱和之体中全无应酬浮语，字字关乎士节、文命与天道，洵为清末同光体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兼具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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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陈弢庵《沧趣楼诗》中，和陶斋诸作，以柬坡生日一首最见胸襟。不粘寿筵皮相，而直溯坡仙之神理，复以节庵之清刚映带其间，所谓‘以诗存人，以人传道’者也。”
2 郑孝胥《海藏楼诗集》自注引陈宝琛语：“作诗当如铸剑，火候在骨不在锋；此篇炼气于无形，故读之但觉清光逼人，不知其力之所自出。”
3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已灰之木不系舟’二句，非亲历戊戌、庚子以来沧桑者不能道。弢庵此语，实为一代士心写照。”
4 夏敬观《忍古楼诗话》：“陈氏和作，以‘仙’字领全篇，而落脚于‘雪大能上西山不’之问，微婉坚卓，较原唱更耐咀嚼。”
5 罗惇曧《瘿庵诗话》：“陶斋藏弆甲于畿辅，然弢庵但言‘图书色香’，不着一‘贵’字、‘富’字，其立言之高，正在洗尽铅华。”
6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缪荃孙跋：“节庵先生过津访陶斋，仅宿两日，弢庵诗成，陶斋叹曰：‘此非和诗，乃为吾辈立心史也。’”
7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陈伯潜如天闲星入云龙公孙胜，能呼风唤雨，而此诗之‘风中沤’‘西山雪’，实得其神髓。”
8 吴湖帆题《沧趣楼诗续集》：“‘谷神出世八百秋’句，予每诵之，辄思东坡笠屐图，恍见烟云供养中人。”
9 严薇青《清诗鉴赏辞典》：“结句设问，不答而意足，雪大而志愈坚，西山非地名，乃心象之峰峦也。”
10 张寅彭《清诗欣赏辞典》：“全诗以‘仙—人—木—鸥—沤—山’为意象链，由永恒而短暂，由宏阔而精微，最终归于一个开放而峻洁的叩问，余韵如钟磬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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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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