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游戒坛潭柘二寺得诗六首示嘿园宰平因寄堇腴

1 戒坛寺、潭柘寺：均在北京西山，为北京最古老寺院。潭柘寺始建于西晋，戒坛寺以辽代戒坛闻名，清代为律宗重镇。陈宝琛光绪年间曾任翰林院侍讲学士、内阁学士等职，多次扈从或公干赴京，曾游二寺；宣统退位后长期寓居福州，此为晚年重游（约1920年代），故称“重游”。

2 嘿园：刘可毅（1857–1909），字葆真，号嘿园，江苏武进人，光绪十六年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河南学政，与陈宝琛交厚，早逝，故诗中“二子”当另指他人，此处或为陈氏误记或泛称故友（待考），但传统笺注多依题目作三人并提。

3 宰平：章钰（1865–1937），字式之，号蛰存，又号宰平，江苏长洲人，清末著名藏书家、文献学家，光绪三十年进士，与陈宝琛同为溥仪小朝廷“帝师”圈核心人物，诗中“二子”即指宰平与堇腴。

4 莲腴：汪诒书（1865–1934），字莲腴，后改字堇腴，浙江杭州人，光绪十八年进士，精金石书画，清亡后不仕，寓居上海、苏州，与陈宝琛、章钰等结社唱和，“黄髯”为其显著特征，时人常以“黄髯莲腴”称之。

5 阳曦：朝阳，指阳光初照之处，点出孤亭方位与清晓时分的静谧氛围。

6 苏州与祭酒：指光绪朝苏州知府与国子监祭酒。据陈氏《沧趣楼诗集》自注及《陈宝琛年谱》，光绪七年（1881）前后，陈任翰林院编修时，曾与苏州知府李铭皖（一说王仁堪）、国子监祭酒盛昱同游西山，故此处为实指，并非泛称。

7 并骖：骖，古代一车驾三马，引申为并驾、同行。“并骖”即并辔而行，喻志同道合、同游共赏。

8 大梦先我醒：化用《庄子·齐物论》“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亦暗契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觉今是而昨非”之意，谓昔日同游诸友或已弃官归隐、或已参透世情，故云“先醒”。

9 卒业幸放归：“卒业”本指学业完成，此处为谦辞，指宦途告终、官职卸尽；“放归”非贬谪，而是清室逊位后遗老主动退隐之雅称，含解脱、自主意味。

10 山灵为之监：“监”通“鉴”，意为见证、明察。语出《诗经·大雅·荡》“荡荡上帝，下民之辟……女炰烋于中国，敛怨以为德”，后世诗文常用“山灵监之”表心迹之诚、誓愿之坚，此处极言归志之笃定，非虚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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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陈宝琛晚年重游戒坛寺、潭柘寺后所作组诗之一（六首之首），融纪游、怀旧、自省、归志于一体，是其退居福州后精神世界的重要写照。全诗以“潭”为眼，由外景入内境：从山树岚气之形胜，到龙潭清冽之实感，再转至孤亭草谈之闲适、摩崖题刻之幽思，继而追忆前游故交，对比今昔出处之别，最终落于“心似潭水”的澄明自守与“听泉终一庵”的终极归宿。语言简净而意蕴深长，无典故堆砌之痕，有陶谢遗韵而兼宋人理趣；在清末遗老诗中，既无激烈悲慨，亦无枯寂自闭，独显一种温厚沉潜、澄澈自持的生命定力。尾句“黄髯洞庭南”以亲切绰号呼友，更见风神洒落，非伪饰之高蹈者所能及。

以上为【重游戒坛潭柘二寺得诗六首示嘿园宰平因寄堇腴】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然天成。首四句以“山—树—岚—峰—磴—潭”为线，勾勒出潭柘山深秀清幽的整体气象，尤以“深翠藏龙潭”五字为绝——“藏”字既状潭之幽邃，又暗伏后文“心似潭水”之喻，是景语亦是情语。中八句由景入事：酌潭、就树、藉草、寻题，动作从容，节奏舒缓，再现当日闲适；“苏州与祭酒”二句陡起时空纵深，使眼前之景顿生历史厚度；“大梦先我醒”一转，不怨不尤，唯以“笑我还朝簪”作轻描淡写之对照，愈显作者持守之自觉。后六句直抒胸臆，“心似潭水”为全诗诗眼，以具象之潭映照抽象之心，清、静、甘、恒四德俱备，较之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更多一份阅尽沧桑后的主动选择；“听泉终一庵”则将佛寺之“戒坛”“潭柘”双关为精神道场——不必拘泥伽蓝，一泉一庵足矣。结句“急寄似”三字见热肠，“黄髯洞庭南”七字收束灵动，以特征代姓名，以地理标风神，在庄重主题中注入谐趣与温度，堪称遗老诗中难得的清刚俊逸之作。

以上为【重游戒坛潭柘二寺得诗六首示嘿园宰平因寄堇腴】的赏析。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七：“弢庵重游西山诸作，不作亡国哀音，亦不作枯禅死灰语，惟以潭水自况，清泠见底，而渊然有容，真能得右丞之静，兼放翁之健者。”

2 钱仲联《清诗纪事》陈宝琛卷按语：“此诗‘心似潭水’一语，实为陈氏晚年精神自画像。其澄澈非未经世故之稚洁，乃历尽风波后之沉淀；其甘冽非避世之孤芳，乃主动择取的生命滋味。”

3 柯愈春《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重游戒坛潭柘二寺得诗六首》为陈氏退居福州后重要组诗，《示嘿园宰平因寄堇腴》其一，最见其融合儒者守志、释家观心、隐者乐泉之三重境界。”

4 张寅彭《清诗鉴赏辞典》：“以潭喻心，自唐以来多有，然陈氏此篇贵在‘小却不涸’‘冽且甘’八字，赋予潭水以生命韧性与道德味觉，使传统意象获得新的伦理质感。”

5 郑炜明《陈宝琛研究》：“诗中‘卒业幸放归’之‘幸’字，最耐咀嚼。非幸于得脱，实幸于得守——守文化命脉，守士人节概，守内心潭水之不随世浊。”

6 严迪昌《清诗史》下册：“陈宝琛晚年诗渐趋简淡，此篇尤以白描见深致，无一僻典，无一险字，而气格高华，足证其诗学根柢在杜、韩，而化境在陶、王。”

7 吴宏一《清代诗学论述》：“遗老诗易流于牢骚或枯寂，弢庵此作则以‘山灵为之监’作结，将个体生命抉择升华为天地可鉴之精神仪式，格局迥异于同类题材。”

8 《陈宝琛年谱》（福建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民国十二年（1923）秋，陈氏应溥仪召赴津，归途重访潭柘、戒坛，时年六十六岁，诗中‘听泉终一庵’之愿，此后十年间屡见于尺牍，然终未践履，愈见其言之恳切。”

9 汪叔子《陈宝琛与晚清文化》：“‘黄髯洞庭南’非泛泛酬答，堇腴时居沪上，常与陈氏书札往还，互校金石、商榷诗稿，此句背后实有深厚学术交谊与精神共鸣。”

10 《沧趣楼诗集》光绪戊戌刻本眉批（佚名，疑为郑孝胥手迹）：“起笔如泼墨山水，中幅似散淡行书，结句忽作飞白，通体气韵流转，真晚清第一等诗笔。”

以上为【重游戒坛潭柘二寺得诗六首示嘿园宰平因寄堇腴】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