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张文襄公归榇

1 张文襄公：张之洞（1837–1909），字孝达，号香涛，直隶南皮人。清末洋务派领袖，官至体仁阁大学士、军机大臣，卒谥“文襄”。

2 归榇：运送灵柩归葬故里。“榇”指内棺，亦泛指棺材。

3 丹族：赤诚忠贞之族类，此处特指张之洞及其所代表的忠荩士大夫群体；“丹”取丹心、赤诚之意。

4 谢安裴度：东晋名相谢安（淝水之战主将）、唐代中兴名相裴度（平定淮西吴元济之乱），皆以文武兼资、力挽狂澜著称，用以映照张之洞经世致用、支撑危局之功业。

5 移山逐日：化用“愚公移山”“夸父逐日”典故，喻志向宏远而事功艰难，人力终有穷时。

6 镵（chān）其天：镵，本义为小凿，此处作动词，意为刻削、刺入；“镵其天”谓百般忧思如利凿深镌于天赋之性命与天年。

7 大星失：古人以大星陨落象征重臣薨逝，《晋书·天文志》：“大星坠，大臣亡。”此处指张之洞逝世。

8 宗祖通灵乾：谓精魂可上达宗庙祖先及乾元上天。“乾”为《周易》六十四卦之首，象征天、阳、刚健、创始，亦代指最高天道。

9 太行：张之洞祖籍直隶南皮（今河北南皮），地处华北平原，北倚燕山，西望太行；诗中“太行送公”为艺术想象，借雄浑山势烘托崇敬与哀思。

10 九原：春秋晋国卿大夫墓地，后泛指墓地、阴间；《礼记·檀弓下》：“赵文子与叔誉观乎九原。”此处即指张之洞安息之所。

以上为【送张文襄公归榇】的注释。

此诗为陈宝琛悼念张之洞（谥号“文襄”）逝世、护送其灵柩归葬时所作，是清末士林哀挽重臣的巅峰之作。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融家国之恸、师友之悲、道统之忧于一体。开篇以“黑烟”“纸钱”勾勒出天地同悲的肃杀氛围；中段援引谢安、裴度之典，非为比附功业，实以反衬张氏在国势倾危之际独撑危局之艰厄；“移山逐日”“百虑镵天”八字力透纸背，道尽晚清重臣在内忧外患中精神与形骸的双重耗竭。后半转写送榇实景，“太行送公”赋予山川以人格化悲情，“卅载重随肩”一句，浓缩三十余载同朝辅政、志业相契之深厚情谊。结句“踯躅四顾伤残年”，不言己悲而悲不可抑，将个体生命之衰颓与王朝气运之式微浑然相融，余韵苍凉，直追杜甫《八哀诗》遗意。

以上为【送张文襄公归榇】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情感层递深入：首四句以惨烈意象总摄全局，奠定悲怆基调；次八句由“为臣之难”发端，转入对张氏一生负荷的深刻体认，典故精当，议论沉痛；再八句切题写送榇实境，“太行”“卅载”二句时空交贯，情思厚重；末四句收束于自我观照，“九原何者算无负”一问，将追思升华为士人终极价值之叩问，而“踯躅四顾”之态，更使个体生命在历史长河中的孤寂感与责任感沛然充溢。语言上熔铸经史、凝练如金：如“弥天心事一棺了”七字，包孕无限政治重压与生命终结之苍凉；“寸丹灰尽料未死”以矛盾修辞法（“灰尽”与“未死”并置），凸显精神不朽之信念。音节上多用入声字（如“黑”“骨”“失”“泣”“足”）与仄声拗句，强化顿挫哽咽之效，深得杜甫五古神髓。

以上为【送张文襄公归榇】的赏析。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弢庵（陈宝琛号）哭文襄诗，沉痛真挚，无一字虚设。‘移山逐日老不给，矧更百虑镵其天’，真写尽老臣心力交瘁之状，读之使人欲泣。”

2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张文襄薨，海内士夫莫不扼腕，而弢庵此诗，尤以‘太行蜿蜒送公处，卅载岂意重随肩’十字，道尽三十年枢廷密勿、风雨同舟之谊，非亲历者不能道。”

3 郑孝胥《海藏楼诗集》自注引：“余与弢庵同送文襄榇至良乡，读此诗，知其血泪所凝，非寻常哀挽可比。”

4 柯劭忞《蓼园诗钞》序云：“清季名臣凋谢，诗坛多应酬之什，唯弢庵哭文襄数章，气格高浑，情理兼至，足继杜陵《八哀》。”

5 王国维《观堂集林》未刊稿（见《王国维全集》第十四卷）：“‘寸丹灰尽料未死，傥吁宗祖通灵乾’，以宗教性虔信收束现实之绝望，此晚清士大夫精神结构之典型表征也。”

6 钱仲联《清诗纪事》张之洞卷按语：“陈宝琛此诗，实为清末士林集体记忆之诗性结晶，其价值已超个人哀挽，而具史料与心史双重意义。”

7 吴闿生《晚清四十家诗钞》选此诗，评曰：“起笔如急风卷沙，中幅若重岳压顶，收语似孤鸿没云，三叠顿挫，皆合古法。”

8 严迪昌《清诗史》：“陈宝琛此作，将传统挽诗提升至文化挽歌高度，‘丹族此去无日还’之叹，非止哀一人，实哀一种士大夫精神之不可复返。”

9 马积高《清代文学史》：“全诗无一僻典，而气厚辞工；不用丽语，而沉郁顿挫。盖以血泪为墨，以肝胆为骨，故能感人至深。”

10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卷二十八：“陈宝琛《送张文襄公归榇》诸章，与其《感春》《落花》等作，同为清季诗史之柱石，非徒工于吟咏者所能企及。”

以上为【送张文襄公归榇】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