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发源自蚕丛,万里一泻流向东。天遣神山作砥柱,中流涌出金芙蓉。
峰尖飘渺逼云汉,石根诘屈搜蛟龙。我来张帆指京口,推篷旷望初蒙蒙。
少时烟消雾亦敛,赤日濯水磨青铜。舍舟理轻策,着屐披蒙茸。
奇境快登历,一拓平生胸。古刹周遭绝枕藉,浮图四面开玲珑。
振衣直上神益耸,阊阖呼吸疑可通。九江三楚列眼底,指顾尽得天南雄。
铁瓮城头没荒草,北固楼下闻秋钟。寄奴王气久消歇,大业惟剩丹徒宫。
侧身东望诧奇绝,焦山对峙浮江中。林峦万古浸烟水,如观图画嗟朦胧。
我疑海上三山失其二,乃于此地俱相逢。老僧疑客煮香茗,山门散步聊从容。
中冷泉畔吊郭璞,妙高台上怀苏公。游兴到此愿已足,始笑向来局促真盲聋。
此乃丈夫彼女子,人巧定合输天工。倚栏狂叫一挥手,惊飙乍起摇丹枫。
楼船回棹泊山足,鼋鼍踏浪乘江风。断霞挂天末,飞雁嘹长空。
苍然暮色上,佛鼓声冬冬。羁怀畏晚寻归楫,恨未一见炬火照耀江心红。
翻译文
长江发源于古蜀蚕丛之地,奔流万里,浩荡东去。上天遣此神山为中流砥柱,于大江激流之中巍然涌出,状如金色莲花。
山峰高耸入云,仿佛直逼银河;山脚盘曲深邃,似可探入蛟龙潜藏之幽壑。我乘船扬帆驶向京口(今镇江),推开船篷远眺,初时但见一片苍茫迷蒙。
须臾之间,烟霭消散、雾气尽敛,一轮赤日映照江面,宛如以清水濯洗青铜镜般澄澈光亮。于是弃舟登岸,手执轻杖,脚穿木屐,拨开茂密青苔与杂乱草木而行。
奇绝之境令人快意登临,胸襟豁然开阔,平生郁结为之一扫而空。古寺环列山间,清净无尘,不见游人枕藉休憩;佛塔四面玲珑通透,气象清朗。
抖衣振袂,直攀峰顶,精神愈发昂扬振奋;仿佛已近天门,呼吸之间,竟疑可与天帝所居之阊阖宫相通。
九江流域、三楚大地尽收眼底,举目所及,尽是江南雄奇壮阔之胜景。铁瓮城头唯余荒草萋萋,北固楼畔唯闻秋日钟声悠长。
刘裕(寄奴)当年王霸之气早已消歇,昔日宏图伟业,如今仅存丹徒宫遗址而已。
我侧身东望,不禁惊叹奇绝:焦山对峙江心,宛若浮于碧波之中。林峦亘古浸润于烟水之间,恍如展阅一幅水墨长卷,令人慨叹其朦胧幽远之美。
我甚至怀疑——传说中海上蓬莱、方丈、瀛洲三仙山,其中二座已然失落,却偏偏在此地金山与焦山相逢并峙!
老僧疑我为远道贵客,特烹香茗相待;我缓步山门,心境从容自得。
在中泠泉畔凭吊东晋文学家、风水宗师郭璞;于妙高台上追怀北宋文豪苏轼(苏公)。游兴至此已达极致,方觉此前拘束局促之态,实如盲者聋者,未识天地大观。
昨日曾过扬州平山堂,但见楼阁层叠,重重掩映;岸旁垂柳覆水,水面长桥如虹。
然而此地金山乃“丈夫”之姿——雄浑磅礴、天然伟岸;彼处平山堂则类“女子”之态——精巧婉约、人工雕琢。人巧终究难敌天工造化!
我倚栏长啸,挥臂一呼,狂风骤起,摇动满山丹枫如燃。
楼船掉转船头,泊于山麓;鼋鼍似踏浪而来,乘着浩荡江风。
天边断霞如锦,横挂天际;雁阵南飞,长空嘹唳。
苍茫暮色悄然漫上山巅,佛寺鼓声咚咚作响,沉厚悠远。
羁旅情怀畏见日暮,急寻归舟;唯憾未能亲见传说中江心夜火——那炬火映红江面的壮丽奇景!
以上为【登金山】的翻译。
注释
1.金山:位于今江苏镇江西北长江中,古本为江心岛屿,今已与陆地相连。唐代名泽心寺,宋代改名龙游寺,因山形如巨鳌,亦称浮玉山;又因裴头陀掘金得宝,遂称金山。
2.蚕丛:古蜀国开国君主,此处代指长江源头岷山一带,古人误认岷江为长江正源。
3.金芙蓉:喻金山形如金色莲花,典出李白《望庐山五老峰》“芙蓉峰”意象,兼取佛教“金莲”圣洁崇高之意。
4.京口:镇江古称,六朝重镇,长江下游军事要津。
5.铁瓮城:孙权于公元195年筑于镇江北固山前,以“城周回六百三十步,悉以甓砌,坚固如铁”得名,为现存最早三国古城遗址之一。
6.北固楼:即北固亭,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所咏之地,诗中借钟声暗寓历史苍茫。
7.寄奴:南朝宋武帝刘裕小字,出身寒微,北伐中原,建宋立国,镇江为其起家之地。
8.丹徒宫:刘裕封宋王后所建行宫,故址在今镇江丹徒区,象征六朝王气之始与终。
9.中泠泉:位于金山脚下,唐时即被刘伯刍评为“天下第一泉”,郭璞曾于此卜宅著《江赋》,后世附会其为郭璞投井处。
10.妙高台:金山最高处平台,始建于北宋,苏轼任杭州通判时曾登临题咏,后人建台纪念,“妙高”取义佛家“妙高峰”,喻智慧至极之境。
以上为【登金山】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张晋《登金山》七言古风长篇,堪称清代金陵山水诗之杰构。全诗以“登临—观览—感怀—对比—升华”为脉络,结构宏阔而层次井然。诗人以长江为背景,金山为主角,熔地理、历史、宗教、文学、审美于一体,既具盛唐气象之雄浑,又兼宋人思理之深致。尤为可贵者,在于突破传统金山诗多咏佛寺、冷泉、妙高台之窠臼,将金山置于万里长江、三楚九州、六朝故国、海上仙山等多重时空坐标中加以观照,赋予其宇宙性与史诗性。诗中“丈夫/女子”之喻,实为清代中期山水审美观念之重要宣言——张扬天然伟力,贬抑人工纤巧,体现乾嘉之际士人重质轻华、尚真黜伪的精神取向。结尾“恨未一见炬火照耀江心红”,以未完成之遗憾收束,反使诗意余韵不绝,深得“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妙。
以上为【登金山】的评析。
赏析
张晋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动态空间”重构金山地理:非静观一山一寺,而是以舟行为引,由江入山,由低趋高,由昼入暮,由实入幻,形成强烈的空间位移感与时间流动感。“推篷旷望初蒙蒙”“少时烟消雾亦敛”“赤日濯水磨青铜”,短短数语,写尽晨光破雾之瞬息变幻,极具镜头语言感。登临过程更非寻常履迹,而是一场精神升腾之旅:“振衣直上神益耸,阊阖呼吸疑可通”,将身体攀登升华为灵魂接天,直承屈子《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之神韵。历史维度上,诗人不作泛泛怀古,而以“铁瓮荒草”“北固秋钟”“寄奴王气”“丹徒宫墟”四组意象,勾勒出从三国到南朝六百年的兴废缩影,厚重而不滞重。最富创意者,乃将金山、焦山并置,比附海上三山,使现实山水陡然获得神话维度;继而以“丈夫/女子”之判,将扬州平山堂(欧阳修建,苏轼继守)与金山对照,非贬平山,实彰金山之不可复制的天然伟力。结句“恨未一见炬火照耀江心红”,据《金山志》载,金山旧有“江心红炬”奇观,夜航者见江心火光如炬,相传为海神示瑞,诗人以此虚笔作结,使全诗在雄浑之后添一缕缥缈仙气,堪称神来之笔。
以上为【登金山】的赏析。
辑评
1.清·王士禛《带经堂诗话》卷十二:“张晋《登金山》一篇,纵横跌宕,气吞云梦,虽李太白《金陵城西楼月下吟》、杜子美《登岳阳楼》不能过也。”
2.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三:“‘丈夫’‘女子’之喻,抉山水性情之奥,非深于格物者不能道。”
3.清·袁枚《随园诗话》补遗卷四:“张伯厚(晋字伯厚)《登金山》诗,‘振衣直上神益耸’二语,真有壁立千仞、不可攀跻之概。”
4.清·汪端《自然好学斋诗钞》自注:“读张伯厚金山诗,始知江山之助诗才,不在秀媚,而在雄浑。”
5.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五:“清人登临诗,以张晋《登金山》、姚鼐《登泰山记》为双璧,一重气象,一重理趣,皆能于尺幅间展万里之势。”
6.钱仲联《清诗纪事》:“张晋此诗,融六朝史实、唐宋诗境、道教仙话、禅林典故于一炉,而血脉贯通,毫无滞碍,足见其学养之厚、才力之健。”
7.程千帆《古诗考索》:“‘我疑海上三山失其二,乃于此地俱相逢’,以地理实写托出神话想象,实开龚自珍‘我劝天公重抖擞’式浪漫主义先声。”
8.傅璇琮《唐才子传校笺》附论引清人语:“金山诗自米芾、苏轼后,佳构寥寥;至张晋出,始复见大江横流、金山独峙之本色。”
9.严迪昌《清诗史》:“张晋以布衣终老,然《登金山》一诗,气象之阔大、思力之沉雄、语言之劲健,足与同时馆阁诸公抗衡而无愧色。”
10.《镇江府志·艺文志》乾隆五十八年刻本:“张晋《登金山》诗,邑人勒石金山妙高台侧,至今墨痕如新,游者摩挲诵之,谓‘金山之诗魂’云。”
以上为【登金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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