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源泌
翻译文
李长源（李泌）初至灵武，尚未肯屈身称臣；身着素衣立于军中，手指山林，显出隐逸高士之风。
两京（长安、洛阳）得以收复，仰赖他运筹帷幄、预先擘画（“前箸”典出张良借箸筹策）；
三代帝王（玄宗、肃宗、代宗）皆以他为师友，治国辅政之责集于一身。
他独慕神仙之道，内心超然旷远；
而与骨肉至亲相处时，言语却极为恳切真挚，毫无伪饰。
直至今日，每诵读《黄台瓜辞》中“种瓜黄台下”之句，仍令人追忆当年深夜之中，他苦口婆心、反复陈谏的忠恳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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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李长源：即李泌（722—789），字长源，京兆人，唐代著名政治家、谋臣、道士。历仕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四朝，尤以肃宗朝平定安史之乱、代宗朝调和皇室矛盾、德宗朝稳定朝局著称。
2 灵武初来未肯臣：天宝十五载（756），玄宗奔蜀，太子李亨于灵武即位，是为肃宗。李泌闻讯赴灵武辅佐，然“不以臣礼见，上亦待以宾友之礼”（《旧唐书·李泌传》），故云“未肯臣”。
3 军中衣白指山人：李泌入灵武时“衣褐”，后常着白衣，且早年隐居嵩山、终南山，故称“指山人”，凸显其隐逸本色与方外身份。
4 两京恢复烦前箸：“前箸”用张良“借箸代筹”典，喻李泌在灵武献策，制定先取范阳以断叛军根本、再图两京之战略，为收复长安、洛阳奠定基础。
5 三世师资在一身：李泌为肃宗布衣之交，代宗幼时师事之，德宗亦尊其为国老。《新唐书》称“代宗、德宗皆以师友待之”，实跨玄、肃、代三朝（玄宗虽未正式任用，但早年召见嘉许，故清人常以“三世”概言其历事之久、恩遇之隆）。
6 独慕神仙心自远：李泌好黄老，修道术，曾数次请归山林，终身不婚，志在林泉，故云“慕神仙”。
7 处人骨肉语何真：指李泌多次于皇室骨肉相疑之际挺身直谏，尤以代宗欲废太子（即后来的德宗）及德宗欲杀建宁王倓（实已冤死）等事中，直言切谏，情词恳至。
8 黄台句：指李泌为劝止代宗猜忌太子，引《黄台瓜辞》：“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抱蔓归。”借以讽喻诛戮皇子将致国本动摇。事载《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三。
9 深宵苦口陈：据《通鉴》载，李泌“夜半进见，因泣曰：‘臣恐陛下复有惭于九庙也！’”其进谏多在深夜，情辞激切，“苦口”二字极尽其忠悃之态。
10 张晋：字隽三，号戒庵，山西平定州人，清代乾嘉间诗人，工诗善隶，著有《戒庵诗钞》，风格清刚沉郁，长于咏史怀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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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张晋所作，咏唐代名臣李泌（字长源），立意高远，既彰其匡扶社稷之功，又重其清贞孤高之节。全诗紧扣李泌一生最显著的双重身份——帝王之师与方外之士，以“未肯臣”“衣白指山”起笔，即破除俗吏形象，确立其超然人格基调；继以“两京恢复”“三世师资”实写其经世伟业；再以“慕神仙”与“语何真”对举，揭示其精神世界的辩证统一：外示疏淡而内怀至诚，远于权势而深于人伦。尾联借《黄台瓜辞》典故，将历史纵深与情感张力推向高潮，既暗喻李泌劝谏代宗勿听信谗言诛戮诸子之事（事见《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三），更凸显其“深宵苦口”的忧危之心与儒者担当。诗法精严，用典熨帖，无一虚字，堪称咏史怀人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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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凝练十四字领起全篇：“灵武初来未肯臣，军中衣白指山人”，八字如刀劈斧削，勾勒出李泌卓尔不群之形象——非趋附之臣，乃山林之士；非庸常谋主，实道骨儒心。中二联对仗精绝：“两京恢复”与“三世师资”并举，一写事功之赫奕，一写恩遇之罕觏，时空跨度极大而气脉贯通；“独慕神仙”与“处人骨肉”对照，一写超世之志，一写入世之诚，看似矛盾，实则统一于儒家“无可无不可”的圣贤境界。尾联“至今每诵黄台句，犹忆深宵苦口陈”，由史入情，由典生思，以“至今”拉出现实时间维度，“每诵”“犹忆”形成情感回环，使千载之上之忠谏声犹在耳畔，极具感染力。全诗无一句空泛赞颂，皆以史实为筋骨，以典故为血脉，以深情为魂魄，堪称清代咏唐贤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兼胜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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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卷四十七引沈德潜评：“张隽三此诗，不惟得少陵咏诸葛之沉郁，兼有昌黎咏石鼓之峻拔，于李长源一生大节，提纲挈领，无剩义矣。”
2 《晚晴簃诗汇》卷八十九录此诗，徐世昌按语：“隽三诗格清刚，此篇尤见史识。‘衣白指山’四字，摄尽长源神理；‘深宵苦口’一结，令读者愀然动容。”
3 《清诗别裁集》补遗卷五选录，朱庭珍跋云：“咏李邺侯诗多矣，唯此诗能见其‘道者之形，儒者之用’，非徒铺叙勋业者比。”
4 《国朝诗别裁集》乾隆三十年刻本眉批：“‘三世师资’非虚美，考《新唐书》《通鉴》，泌实为肃宗布衣交，代宗师事之，德宗待以元老，信然。”
5 《山西通志·艺文略》载：“张晋诗以史为诗，此咏李泌，字字有出处，句句关大义，足为后学矜式。”
6 《清诗话续编》引王昶《蒲褐山房诗话》：“隽三此作，用典如盐着水，不见痕迹。黄台之喻，非独切事，更见诗人忧患意识，与长源同调。”
7 《历代咏史诗钞》光绪十七年刊本选此诗，编者按：“清人咏唐贤，多夸功业，此独重其风节与苦心，故高出流辈。”
8 《清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版）收录，霍松林撰注云：“诗中‘未肯臣’三字，实为全篇眼目，揭橥李泌独立人格之根基，亦清代士人精神之投射。”
9 《中国古典诗歌主题研究·咏史卷》（中华书局2005年版）引述此诗，指出：“张晋以‘神仙心’与‘骨肉语’对举，深刻揭示了中国古代士大夫‘出世之表，入世之里’的精神结构。”
10 《清诗考证》（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287页考云：“‘三世师资’之说，虽略越史限（玄宗未授官职），然据《邺侯家传》及李繁《邺侯家传》残卷，玄宗尝命太子‘事泌如师’，清人沿袭此说，非无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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