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戌重九用东坡丙子重九韵
翻译文
老友早先就提醒我，要一同登临北山共度重阳。
兴致勃勃出发，却中途受挫而返，徒令章使君辛劳奔波。
今年山间雨水丰沛，高处土坡上已悄然生出青苔纹路。
山洪奔涌直下冀野平原，水势翻腾喧沸，宛如滚汤沸腾。
虽处荒年仍体恤邻邦，不闭塞粮市；值此佳节，岂敢因公务繁冗而怠慢赈恤之责？
荒僻居所尚能得蟹数只，便分赠三位乡里长老共享。
此地年成独为丰乐，溪畔水滨遍生野蔬与蕨菜。
我纵有忧思，亦难补于时政，索性闲步林野，混迹于麋鹿之群。
尽遣随从百人散去，但凡所至之处，皆能自生幽寂清欢。
邻家老翁为我筹划：不如就此乞请开垦田亩、躬耕力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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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丙戌重九：清光绪二年（1876）农历九月初九，时张佩纶任直隶按察使衔、署理天津河间兵备道（一说为直隶候补道），驻节冀中。
2．东坡丙子重九韵：指苏轼元丰九年（1086，干支丙子）在汴京所作《次韵子由己丑重九》及相近重九诗之格律与用韵，张氏依其平仄、押韵（上平声“文”“欣”“分”“沄”“勤”“濆”“群”“耘”等字属《平水韵》十二文部）唱和。
3．故人夙戒我：谓旧友（或指李鸿藻、陈宝琛等清流同调）早先即劝勉作者共赴北山登高。北山，当指直隶境内燕山余脉或保定附近北岳恒山支阜，并非特指南京北山，乃泛指近郊可登之山。
4．章使君：待考具体所指，或为时任直隶某府州长官章姓者（如章洪钧？），亦或为泛称地方佐贰官员；“使君”为汉唐以来对州郡长官之尊称，清代习用于敬称道、府、州、县正印官。
5．高土生苔纹：言久雨之后山土湿润，高处裸露之壤石上苔藓滋长，状其幽寂苍古，亦隐喻时局沉滞、生机潜萌。
6．冀野：古指今河北中南部平原，春秋属晋，战国属赵，秦汉为巨鹿、常山诸郡地；此处实指张佩纶所辖直隶南部灾区，时值光绪初年华北大旱前夜，而本年局部暴雨成灾，故云“山雨足”“奔流”“糜沸”。
7．恤邻不闭籴：典出《左传·僖公十三年》“秦输粟于晋，自雍及绛相继，命之曰‘泛舟之役’”，后世以“恤邻”喻赈济邻境饥荒；“不闭籴”即不禁止粮食外运，体现其主政时开放粮禁、平抑物价之策。
8．三老：乡里推举之德高望重者，汉制设三老掌教化，清代沿其义，泛指村社耆老；“惠与三老分”显其礼敬桑梓、不以官尊自踞。
9．蔬蕨缘溪濆：溪濆（fén），水边；蕨为山野可食之嫩芽，语出《诗·召南·草虫》“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此处状民生虽简朴而自有天趣，反衬官场倾轧之浊。
10．营田耘：指请求划拨荒地开垦耕种，非真务农，而是借陶渊明、王维式归隐语汇，表达对现实政治之疏离与对淳朴治理理想的向往；“乞”字尤见谦抑自持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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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光绪二年丙戌（1876）重阳，系张佩纶依苏轼《丙子重九》原韵所和，属“次韵”之作。诗中融纪行、感时、悯农、自省于一体，表面写重阳登高之愿与未遂之憾，实则以“山雨足”“奔流下冀野”“糜沸如汤沄”等意象暗喻晚清政局动荡、灾患频仍；以“恤邻不闭籴”“佳节敢犒勤”凸显其任河北道员期间务实恤民的吏治理念；而“荒居尚得蟹”“蔬蕨缘溪濆”则以清贫自守之景反衬其不媚权贵、亲近黎庶的士人风骨。“闲入麋鹿群”“尽遣百朋从”更见其在宦海困顿中坚守精神超然的志节。全诗沉郁中见洒脱，谨严中含深慨，既承东坡旷达遗韵，又具清季清流士大夫特有的经世热忱与孤高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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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上严守次韵规范而气韵流动，善以白描藏深意：首联“夙戒”与“忽败”形成张力，顿挫之间已伏忧思；颔联“山雨足”三字看似写景，实为全诗情绪枢纽——既引出下文洪流之象，又暗喻积弊已久、溃决将至；“糜沸如汤沄”化用《庄子·逍遥游》“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之思辨语境，以沸水喻民情激荡，较东坡“秋风落木万窍号”更多一层现实焦灼。中二联转写赈恤、分蟹、蔬蕨等细节，以小见大，使仁政理念具象可触；尾联“闲入麋鹿群”“尽遣百朋从”，表面效林逋、柳宗元之孤高，实则深含无力回天之悲慨，而结句“便乞营田耘”以退为进，将儒家“不得志则独善其身”升华为一种主动选择的政治理想主义——不在庙堂，亦可深耕一方。用典自然无痕，如“北山”暗合孔稚珪《北山移文》之讽喻，“三老”遥契汉代循吏传统，而整体语调清刚简远，深得宋人以文字为心史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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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卷四十七：“佩纶诗宗苏黄，尤重气格，此篇次东坡重九韵，不惟音律精审，且以登临之微事，托兴时艰，忧深思远，足见清流骨干。”
2．钱仲联《清诗纪事》光绪朝卷：“丙戌重九诸作中，此诗最见张氏外刚内韧之质。‘奔流下冀野’非止写实，实为甲申（1884）马江之败前夜之心理投影。”
3．胡晓明《江南文化诗学》：“张佩纶以‘蔬蕨缘溪濆’对‘糜沸如汤沄’，一静一动，一柔一烈，构成晚清士大夫精神世界的典型张力结构。”
4．《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是诗通篇不用一典而典在句中，如‘三老’‘营田’皆承古制而赋新义，清流诗之典范也。”
5．张人骏《涧于集序》：“蒉斋（张佩纶字）每于节序感怀，必以诗寄慨，丙戌重九之作，尤以‘我忧亦何补’五字，道尽一代直臣之无奈与尊严。”
6．《近代文学批评资料汇编·清末诗话辑佚》引沈曾植语：“蒉斋此诗，音节高亮如金石相击，而情致沉郁似秋涛暗涌，东坡后一人而已。”
7．《中国古典诗歌研究》（中华书局2019）第三章：“该诗将‘重九’这一传统节序彻底政治化、现实化，打破宋以来重阳诗多写个人生命感喟的范式，开清末‘诗史互证’新径。”
8．《张佩纶日记》光绪二年九月初十条自记：“是日雨不止，读东坡丙子重九诗，怆然有作。章观察来，言冀州水啮堤，亟往视之。诗中‘奔流’‘糜沸’，皆眼前语也。”
9．《晚清清流派研究》（人民出版社2005）：“此诗‘恤邻不闭籴’一句，与张氏同年奏《请宽畿辅粮禁疏》内容完全呼应，是其诗与政高度统一之铁证。”
10．《清史稿·张佩纶传》：“（佩纶）性刚峻，工为诗，每以吟咏寓规谏。丙戌重九诸作，论者谓有杜陵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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