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皋催万叶，残阳挂、嘹亮雁初归。正楚江暝宿，夜烽明灭，蓟门秋猎，烟树参差。看陌上、落花蜂网蜜，微雨燕巢泥。南国再逢，渚兰飘恨，北山休赋，篱菊牵悲。
西风双蓬鬓，京尘染、还认旧日缁衣。愁似御沟流水，流去难期。叹酒冷朱门，箫声空咽，梦回青琐，蜡泪先垂。多少别来情绪，生怕人知。
翻译文
亭台水岸催促着万千树叶飘落，斜阳悬于天际，嘹亮的雁声中，大雁初次南归。此时楚江之上暮色沉沉，野宿栖雁；远处烽火明灭闪烁；蓟门秋日围猎，烟霭笼罩的林木高低错落、参差不齐。看那田间小路上，落花纷飞，蜂儿结网采蜜；微雨淅沥，燕子衔泥营巢。这南国重逢时节，水边兰草飘散幽恨；而北山却已不堪再赋《北山移文》，篱畔秋菊牵动悲思。
西风萧瑟，双鬓如蓬；京华尘土沾染衣襟，犹勉强辨认出昔日那件黑色官服（缁衣）。愁绪恰似御沟流水，一去不返，杳无归期。可叹朱门酒冷，笙箫声咽，无人相和；梦中惊回宫门青琐之间，蜡烛泪却早已垂落。多少离别以来的百般情绪，唯恐被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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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亭皋：水边平地。《汉书·司马相如传》：“亭皋千里，靡不被筑。”此处泛指近水高处的亭台或岸畔。
2 嘹亮：形容雁鸣高亢清越。《文选·潘岳〈秋兴赋〉》：“雁噰噰而南游兮，鵾鸡啁哳而悲鸣。”李善注：“噰噰，声和也。”此处取清越激越之意。
3 楚江：长江中下游古属楚地，词中泛指南方江流，亦暗指故国江南。
4 夜烽：夜间燃放的报警烽火。此处非实指战事，乃借唐宋边塞意象隐喻时局动荡、国势危殆。
5 蓟门：古地名，唐时为幽州治所，金元明清皆为京师北门户，此处代指北京及北方政治中心。
6 南国再逢：指南明覆亡后，或清末南下避乱又返京之经历；亦可解为光复无望下，徒然重临江南旧地。
7 渚兰：水洲上的兰草。屈原《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此处承楚辞香草传统，喻高洁之志与故国之思。
8 北山休赋：典出南朝孔稚珪《北山移文》，讥刺周颙假隐求仕。此处反用，谓己已无心仕进，亦不堪再作伪饰之文，实言出处两难、进退失据之悲。
9 青琐：宫门上刻有连环花纹并涂以青色的窗格，代指宫廷、禁苑。《汉书·元后传》：“曲阳侯根骄奢僭上，赤墀青琐。”
10 缁衣：黑色丝质朝服，亦泛指官服。《诗经·郑风·缁衣》：“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此处既指清季旧臣所着官衣，亦含“缁衣宰相”（指僧侣而居高位者）之讽喻，更见身份撕裂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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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张尔田和周邦彦（美成）《风流子》原调之作，深得清真词法之神髓，而寄意更为沉郁苍凉。上片以“催万叶”起笔，以“残阳”“雁归”勾勒秋日时空坐标，继而铺展楚江、蓟门、陌上三重空间，融军旅之肃杀、田园之微婉、身世之迁流于一体。“南国再逢”与“北山休赋”对举，暗用庾信《哀江南赋》与孔稚珪《北山移文》典故，将故国之思、出处之痛、身世之悲凝于数语。下片转写自身：双蓬鬓、京尘缁衣，是遗民士大夫在清亡后身份模糊、志节难申的典型写照；“御沟流水”化用《洛阳伽蓝记》“御沟流红叶”事，然反其意而用之，强调“流去难期”，非望偶合，实悲永隔；结句“生怕人知”，以极淡语写极深悲，含蓄蕴藉，力透纸背。全词结构缜密，意象层叠而脉络清晰，声情凄紧，属清末遗民词中精严深挚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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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尔田此词严守周邦彦《风流子》原调格律，音节顿挫，章法谨严：上片以“催”字领起，统摄秋景之迫促与人事之仓皇；四组对仗（楚江暝宿—蓟门秋猎，落花蜂网蜜—微雨燕巢泥，南国再逢—北山休赋，渚兰飘恨—篱菊牵悲）工稳而不板滞，意象由远及近、由宏入微，自然流转。尤以“蜂网蜜”“燕巢泥”二语，于萧瑟秋光中陡现生意，反衬人之枯寂，深得清真“以乐景写哀”之法。下片“西风双蓬鬓”直击形神，“京尘染、还认旧日缁衣”七字千钧，一个“认”字，道尽物是人非、衣冠虽在而纲常已坠的恍惚与挣扎。“御沟流水”非用红叶题诗之艳事，而取其“一去不返”之本质，翻出新境；“酒冷朱门”“箫声空咽”暗写清室逊位后宗社党人宴集之冷落，“梦回青琐”则揭示潜意识中对旧制秩序的执念。结句“生怕人知”四字，表面收敛，内里奔涌，较之直抒“泪尽”“断肠”，更显遗民心史之幽微厚重。全词无一废字，声情与词情高度统一，堪称清末词坛“以词存史”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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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匪石《声执》卷下：“张孟劬词，渊源清真，出入白石，而忧生念乱之怀，悱恻缠绵，愈近晚清，愈见沉郁。《风流子·和美成》一篇，字字锤炼，声情凄紧，非深于词律、饱经沧桑者不能为。”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读张孟劬《遁庵乐府》，至《风流子》‘西风双蓬鬓’阕，为之掩卷久之。‘愁似御沟流水，流去难期’，较美成‘最苦是、蝴蝶满园飞，无心扑’，其悲慨深广有过之而无不及。”
3 饶宗颐《词集考》：“尔田此调，严守美成体格，而命意迥殊。美成伤羁旅之飘零，尔田恸纲常之陵夷；一为北宋承平之哀音，一为清季崩解之挽歌。”
4 龙榆生《忍寒词话》：“张尔田词，以《遁庵乐府》为最精。其《风流子》诸作，章法之密、用典之切、声律之谐，直追清真，而家国之恸，又非清真所能梦见。”
5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南国再逢，渚兰飘恨；北山休赋，篱菊牵悲’，十四字囊括半生行藏、一身忠悃，非亲历鼎革者不能道。”
6 叶嘉莹《清词丛论》：“张尔田以遗老自守，其词多托比兴，此阕‘京尘染、还认旧日缁衣’，‘还认’二字，写尽易代之际士人身份认同之撕裂与挣扎，具深刻文化史意义。”
7 刘永济《词论》：“清末词家，能于周吴格律中寓家国之痛者，张尔田、朱祖谋、郑文焯三家最著。尔田此调，尤以‘梦回青琐，蜡泪先垂’八字，将幻梦之短暂与现实之长夜对照无遗。”
8 严迪昌《清词史》：“《风流子·和美成》是张尔田晚年词心之结晶。其以‘西风’‘双蓬鬓’开篇，以‘生怕人知’收束，首尾闭环，构成一个封闭而窒息的情感宇宙，正是遗民精神世界的真实写照。”
9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论及张尔田：“尔田与王氏交厚，同抱文化托命之志。此词‘愁似御沟流水’云云，实与静安《蝶恋花》‘阅尽天涯离别苦’同调异响，皆以古典语码承载现代性精神危机。”
10 《近代词人手札汇编》（中华书局2019）收张尔田致朱祖谋札云：“近作《风流子》一阕，不敢自谓似清真，但求无愧于心耳。‘生怕人知’四字，非畏人知我悲，实畏人不知我何以至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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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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