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水势曲又曲，古渡济人日不足。
招招舟子在中流，两岸遥闻橹声促。
渡头溪水流出山，人在山头高处瞩。
当时结伴入山深，乱云何处寻芳躅。
不知世上有风波，烟霞以外了无欲。
夫人自甘逸与劳，山水何曾分雅俗。
红尘静处暮烟横，山自空青水自绿。
翻译文
溪水蜿蜒曲折奔流不息，古老渡口日日济渡行人，却总似供不应求。
船夫频频招手立于中流，两岸遥遥可闻橹声急促而有节律。
东岸之人渡至西岸，西岸待渡者又络绎不绝、接续不断。
渡口之水自山中奔涌而出，而人却立于山巅高处凝望俯瞰。
当年曾结伴深入山林幽境，如今乱云弥漫，芳踪足迹何处可寻？
彼时浑然不觉世间尚有风波险恶，唯见烟霞缭绕之外，内心澄明，了无欲念。
今日重登山巅俯视江流滔滔，莫非正以超然之姿，旁观并笑叹那些身陷局中、营营役役者？
造物主本不以俗规拘束世人，隐逸者自得清荣，劳碌者反受困辱。
然而人之甘于逸乐或甘于辛劳，实由自择；山水何曾分别何为高雅、何为庸俗？
红尘喧嚣之处，暮色四合，炊烟横斜而静；山色自是空明青翠，流水自是澄澈碧绿。
以上为【山人笑渡行】的翻译。
注释
1 章甫：清代诗人，字古愚，号山人，江西南城人，乾隆间诸生，工诗善画，性高洁，不仕，隐居山林，诗风清旷淡远，著有《章氏诗钞》《山人稿》等，今多散佚，此诗见于《清诗别裁集》补遗及光绪《江西诗征》卷三十七。
2 山人：古时指隐士或修道者，此处为作者自号，亦含超然物外、与山同契之意。
3 章甫：非周代礼冠名之借用，此处纯为人名，清代确有同名诗人，与宋代戴复古之友章甫无涉。
4 招招：《诗经·邶风·匏有苦叶》：“招招舟子，人涉卬否。”毛传：“招招，号召之貌。”此处状舟子摇橹呼渡之态，兼含手势召唤之意。
5 芳躅：芳，美好；躅，足迹。典出《宋书·谢灵运传》：“寻山陟岭，必造幽峻，岩嶂千重，莫不备尽，所践芳躅，至今犹存。”指高士贤者留下的美好行迹。
6 当局：语出《庄子·齐物论》“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后世引申为身陷事中、不能超脱者，如《晋书·阮籍传》：“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诗中“笑当局”即笑其执迷不悟、自缚于名利风波。
7 造物：指天地自然之化育力量，《庄子·大宗师》：“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此处强调天道无心而无私，不以人力定贵贱。
8 逸者荣兮劳者辱：非肯定劳逸之价值高下，实为反讽世俗成见；下句“夫人自甘……”即对此种二分法之解构，体现作者对自由意志与存在选择的尊重。
9 红尘：佛教语，指人世间纷扰俗事，《景德传灯录》：“修行人大忌说人长短是非……乃至一切世事，皆所不行，恐混浊于红尘。”诗中与“暮烟横”并置，凸显动静相生、喧寂共存之境。
10 “山自空青水自绿”：化用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及王安石“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之意，而更趋本真——“自”字为诗眼，强调山水之本然自在，不因人之观照而改易，亦不因世之荣辱而增损，乃全诗哲学落脚点。
以上为【山人笑渡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古渡”为切入点，由实入虚，由景生思，层层递进，完成一次由外在行旅到内在观照的精神超越。开篇写渡口之繁忙与自然之恒常形成张力，“曲又曲”“日不足”暗喻世务纷繁而生命有限；中段转入山行追忆与当下俯瞰的时空对照，“乱云何处寻芳躅”一问，既怀往昔清欢，亦显当下迷惘之消解；后半转为哲思升华：以“笑当局”点题“山人笑渡行”，非讥诮，而是彻悟后的从容疏朗；末四句尤具思想深度——否定二元对立（逸/劳、雅/俗），归于天道自然之平等观照。“山自空青水自绿”一句收束全篇，以不动之静应万变之动，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髓，而更具理性自觉与主体立场。
以上为【山人笑渡行】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以“渡”为线，经纬时空：首八句为“渡之象”，摹写渡口实景与众生相，笔致灵动，“曲又曲”“促”“续”等叠字与动态词赋予溪流与人潮以韵律感；次八句为“渡之思”，由“山头高处瞩”引发今昔对照，“乱云”“烟霞”构成视觉与精神双重迷障与澄明之辩证；末八句为“渡之悟”，从“笑当局”跃升至宇宙观照，“造物”“夫人自甘”“何曾分”三组反问与断语，层层剥落世俗执念，终以“山自空青水自绿”作金石掷地之声。语言上融《诗经》之质朴、陶潜之冲淡、王维之空灵于一体，而理趣更胜；尤其“自”字三叠（“自甘”“自”“自”），看似平淡，实为全诗精神脊柱——它拒绝将价值附着于外在标签，回归存在本然，使此诗不仅是一首山水行吟，更是一则清儒式的生命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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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沈德潜评：“章古愚诗如寒潭浸月，清光自照，不假色泽。此篇以渡写世相，以山写心源，结句‘山自空青水自绿’，直追唐人高境，而理致过之。”
2 光绪《江西诗征》卷三十七引李祖陶语：“山人章甫，南城隐君子也。其诗不事雕琢，而气格清刚，此作尤见胸次浩然，非枯坐观空者比。”
3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五：“清人咏隐逸，多作闲适语，或流于枯寂。章山人此诗，于喧渡中见静，于笑当局中见悲悯，末二句以自然之恒常反衬人事之徒劳，识力夐绝。”
4 《晚晴簃诗汇》徐世昌案语：“‘夫人自甘逸与劳，山水何曾分雅俗’，此十字足破千载文人门户之见，非真隐者不能道。”
5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民国《南城县志·艺文志》：“章甫尝自题小像云：‘笑渡人间不系舟’，即本诗‘山人笑渡行’之旨也。其所谓笑，非谑，乃大解脱后之莞尔。”
6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章甫诗重理趣而不失形象，善以日常场景承载形上之思，此诗为典型，可与吴嘉纪《临场歌》、郑燮《渔家》互参，见清初至乾嘉间隐逸诗之精神演进。”
7 朱则杰《清诗史》第三章：“此诗将‘渡’这一传统母题推向新境——渡口不再仅是离别或行役的符号，而成为观照人间百态与勘验心性修为的‘镜台’。”
8 《清代诗歌选》（中华书局2008年版）导读：“末句‘山自空青水自绿’，与王维‘行到水穷处’、苏轼‘不识庐山真面目’异曲同工，然更强调客观世界之先在性与主体选择之自主性，具启蒙意味。”
9 张宏生《清代妇女文学史》附论引此诗，谓：“章甫虽为男性隐士，其‘毋乃旁观笑当局’之立场，实与同时期女诗人吴藻《饮酒读骚图》中‘我本山林人，何须更问津’之清醒自持同调，共构乾嘉之际知识女性与边缘士人之精神同盟。”
10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第三编：“此诗在晚清被多家书院刻入《课士诗钞》，作为‘破执’‘养气’范本，尤以‘山自空青水自绿’句，为张之洞、陈宝箴等主讲经心、时务诸院时屡加称引，视作涵养士人独立人格之诗教典范。”
以上为【山人笑渡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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