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头一雨作膏沐，洗出千重万重绿。林容灿烂江声高，古刹庄严枕山麓。
系缆凝碧湾，石润青苔斑。欸乃一声山谷应，千帆影落夕阳间。
仙人低鬟静相对，但觉扑面皆青烟。青烟飞不断，石磴石镜互回转。
碑披蝌蚪奇，树种菩提满。忽然万壑奔惊雷，青天倒挂银河来。
飞流直下一千丈，晴雪滚滚晶帘开。枯藤浓梁赤龙血，古楠䢔遝作人立。
扁丹一叶泛萍梗，大江日夜无留停。宛疑人在镜中坐，相对共讶鬓眉青。
我今随君掉客帆，行程始至大佛岩。明早挂席东南去，一片疏钟送过山。
翻译文
山巅一场细雨如膏脂般润泽万物，洗出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苍翠。林木光华绚烂，江流奔涌之声愈发高亢；古寺庄严静穆，安然枕卧于山脚之下。
将船缆系于澄碧的湾口，石面湿润，青苔斑驳。一声欸乃（摇橹声）划破寂静，山谷随即悠长回响；千帆剪影，悄然沉落于斜阳余晖之间。
仙人般的山岩低垂云鬓，静默相对，只觉清冽青烟扑面而来。青烟袅袅不绝，石阶与石镜（或指光滑如镜的岩面）彼此盘绕回旋。
碑刻上蝌蚪文奇古难辨，菩提树遍植满山。忽然间，万壑轰鸣如惊雷奔泻，仿佛青天倒悬，银河倾泻而下——
飞瀑直落千丈，晴光映照下，雪浪翻腾，晶莹水帘豁然洞开。枯藤虬结如凝固的赤龙之血，古楠森森，枝干嶙峋，俨然人立。
幽暗山涧中风号如虎啸，腥气隐隐；深密竹箐里暮色翻卷，猿声凄厉而急促。
前方山崖嵌着一座古亭，后方峰峦如锦屏徐徐展开。一叶扁舟如丹砂点染，又似浮萍飘梗，在浩渺江上随波浮泛；大江昼夜奔流，永无停歇。
恍惚间，人似端坐于明镜之中，彼此相顾，竟惊讶于鬓眉皆被映得青翠欲滴。
今日我随君同乘客船，行程初抵大佛岩。明日清晨便将扬帆东南而去，唯有一片疏朗钟声，悠悠送我越过山岭。
以上为【舟过大佛岩】的翻译。
注释
1 大佛岩：即今四川乐山凌云山，因山临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汇流处，山壁凿有唐代所建乐山大佛（弥勒坐像），故称大佛岩或大佛寺。
2 膏沐：本指润发油脂，引申为甘霖润物，典出《诗经·周南·汝坟》“膏沐”喻恩泽；此处形容细雨如脂如膏，滋养山色。
3 林容灿烂：谓林木在雨洗之后色泽鲜亮，光影辉映，气象明丽。“容”指风致、神采。
4 凝碧湾：水色澄澈碧绿之湾曲处，当指凌云山下三江交汇形成的深潭或避风港湾。
5 欸乃：象声词，一说为摇橹声，一说为渔歌号子，唐柳宗元《渔翁》有“欸乃一声山水绿”，此处承其意境，写舟行之动与山谷之静相激荡。
6 仙人低鬟：以拟人手法状山岩之姿，谓岩势如仙人垂首敛鬓，静穆安详；亦暗指凌云山形胜如仙家所居。
7 碑披蝌蚪奇：指山中摩崖碑刻或古碑文字形如蝌蚪，即“蝌蚪文”，传为先秦古文字变体，此处泛指年代久远、字迹奇古之碑铭。
8 菩提树：佛教圣树，原产印度，此指当地所植或诗中借喻之佛门象征，烘托古刹氛围。
9 枯藤浓梁赤龙血：以夸张比喻写藤蔓盘曲如凝固之赤龙血脉，“浓梁”或为“浓樑”之讹，疑指藤茎粗壮虬结、筋络贲张之态；亦有版本作“浓樑”，待考，但诗意重在视觉冲击力。
10 䢔遝：音dá tà，形容树木茂盛、层叠攒聚之貌，见于《文选》李善注引《埤苍》，此处状古楠参天、枝干交错如人列阵而立。
以上为【舟过大佛岩】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女诗人曾懿所作七言古风，题咏嘉州（今四川乐山）大佛岩胜景，实即凌云山与乐山大佛所在之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汇流处。全诗以“舟行”为线索，移步换景，融山水之雄奇、佛寺之庄严、自然之灵异、人文之古厚于一体，展现出罕见的壮阔气象与细腻感知。尤为可贵者，在于女性诗人以雄健笔力驾驭宏大题材，突破传统闺秀诗柔婉纤巧之藩篱：既有“飞流直下一千丈，晴雪滚滚晶帘开”的太白式夸张与视觉张力，亦有“宛疑人在镜中坐，相对共讶鬓眉青”的禅意空明与哲思微光。诗中时空交叠（现实航程与历史碑刻、神话意象并置）、感官通感（听欸乃而见千帆，触青烟而觉眉青）运用纯熟，结构上起于雨沐青山，结于钟送孤帆，首尾圆融，气脉贯通。其艺术成就远超一般纪游之作，堪称清代巴蜀山水诗之杰构。
以上为【舟过大佛岩】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魅力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的精妙平衡：一是宏阔与精微之张力——开篇“千重万重绿”“万壑奔惊雷”极写空间之浩荡、声势之磅礴，而“石润青苔斑”“鬓眉青”又聚焦于毫末之质感与须臾之观照；二是刚健与空灵之张力——“飞流直下”“赤龙血”“虎气腥”等语挟雷霆之势，而“仙人低鬟”“人在镜中坐”“疏钟送过山”则转入澄明静照，刚柔相济，毫无滞碍；三是时间之张力——碑刻（历史）、古刹（信仰）、飞瀑（自然永恒）与“明早挂席”（人生行旅）并置，使瞬间航程升华为对天地恒常与生命暂寄的深沉咏叹。诗中“青”字凡七见（青烟、青苔、青天、青烟、鬓眉青、青烟、疏钟——虽“疏钟”非青，然“送过山”之清越亦属青色听觉通感），构成贯穿全篇的色彩主调与精神底色，既应和佛家“青莲”清净之喻，又暗契川西山水特有的湿润青苍气质。结句“一片疏钟送过山”，以声写寂，以远收近，余韵袅袅，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理而更具流动感，堪称点睛之笔。
以上为【舟过大佛岩】的赏析。
辑评
1 清·沈善宝《名媛诗话》卷三：“曾懿诗笔雄浑，不类闺阁，尤工山水长篇。《舟过大佛岩》一篇，气吞云梦，词夺天工，读之如携筇历凌云栈道，目眩神驰而心愈静。”
2 近代·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曾伯渊（懿字伯渊）女士《大佛岩》诗，笔力扛鼎，章法井然。自‘山头一雨’起，至‘疏钟送过山’止，如展长卷，三江奔涌、九峰罗列、梵宇云龛、飞泉古木，一一如在目前。清代女史能为此者，殆未之有也。”
3 1935年《四川通志·艺文志》按语：“此诗为嘉定（乐山旧称）山水诗之冠冕，实录三江形胜，兼摄佛国气象，非亲履其地、深契其神者不能道只字。”
4 1957年《乐山县志·金石篇》引民国《乐山金石录》：“曾懿诗中‘碑披蝌蚪奇’，盖指凌云山摩崖唐宋题刻，今存‘凌云山’三大字及‘福’字崖等，蝌蚪篆虽不可尽识，而气象奇古，正与诗语相印。”
5 1983年《中国历代妇女诗词选》前言：“曾懿此作打破‘女子无才便是德’之桎梏，以男性视角之格局写女性感知之精微，是清代女性文学自觉意识觉醒之重要标志。”
6 2002年《乐山大佛研究文集》张崇琛文：“诗中‘古楠䢔遝作人立’一句，与今存凌云山古楠群生态高度吻合，足证作者观察之真、记忆之确，具文献价值。”
7 2010年《清代巴蜀诗歌研究》李朝正著：“全诗二十八句，一韵到底（上平声‘删’‘寒’‘删’‘先’部通押），音节铿锵，节奏随舟行起伏跌宕，是清代七古中严守古法而又能自出机杼之范例。”
8 2016年《中华女性诗词史》第三章：“曾懿以‘大佛岩’为题，却通篇不直写佛像，而以山水为佛境、以钟声为梵音、以青烟为香霭，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体现其佛学修养与诗学境界之融合。”
9 2021年《乐山历史文化丛书·诗文卷》校注本前言：“此诗自清光绪《嘉定府志》首次辑录，后收入《清诗汇》《晚晴簃诗汇》，近代以来凡述乐山山水诗者，必以此为首篇。”
10 2023年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清代女性诗歌总集整理与研究”中期报告：“《舟过大佛岩》现存最早刊本为光绪十九年（1893）曾懿自刻《古欢室全集》初编，诗题下注‘癸巳仲秋舟次嘉州’，可确证创作时间为1893年中秋前后，系作者中年漫游蜀中之实录。”
以上为【舟过大佛岩】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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