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犊怒求乳,朴诚心无猜。犊也尔何知,既壮恃其孩。
古之子弄父兵者,喋血市上宁非哀。亦有小心人,天命终难夺。
呜呜复呜呜,古人谁智谁当愚。雰复雰,智亦未足重,愚亦未可轻。
鄙夫较量愚智间,何如一意求精诚。仁者不訹愚痴之万死,勇者不贪智慧之一生。
寄言后世艰难子,白日青天奋壁行。
翻译
小黄牛发怒地索求乳汁,本性纯朴毫无猜忌。小牛啊你知道什么?长大后反而倚仗着幼时的依赖。
古代那些玩弄父辈兵权的人,最终在街市上流血惨死,难道不令人悲哀吗?也有谨慎小心之人,却终究无法抗拒天命的剥夺。
他们接受命运时何等恭敬,踏上寒霜之路时何等清白。可一旦孝子忠臣的传记写成,千秋之后君父之名反而先已败坏。
否则就像那高飞的鸿雁,无家可归于中途;淡然无瑕,孤身远去千古不回。
呜呜又呜呜,古人之中谁真正聪明,谁又该算愚笨?雾气层层,智慧未必值得推崇,愚笨也未必可以轻视。
庸人斤斤计较于愚与智之间,哪比得上一心追求真诚笃实?仁者不畏惧万死于愚痴,勇者不贪恋智慧带来的一生安逸。
我寄语后世身处艰难的子弟:在朗朗乾坤之下,当奋然挺身前行!
以上为【呜呜硻硻】的翻译。
注释
1. 硻硻(kēng kēng):象声词,形容敲击之声,此处与“呜呜”连用,表达悲愤激越的情绪。
2. 黄犊:小黄牛,象征天真未凿的本性。
3. 朴诚心无猜:内心质朴诚实,毫无机心。
4. 既壮恃其孩:已经长大却仍依仗孩童般的任性或依赖。
5. 子弄父兵:典出《史记·淮阴侯列传》,指韩信等功臣虽出于君主提拔,终因权力膨胀而遭诛杀,喻功臣擅权招祸。
6. 喋血市上:指被公开处决,血流街头,极言悲惨结局。
7. 小心人:指谨慎守礼之人,如恪守臣道者。
8. 天命终难夺:即使谨小慎微,亦难逃命运劫数,暗指专制政体下个体无力自主。
9. 履霜:出自《周易·坤卦》“履霜坚冰至”,比喻警惕微小征兆,此处反用,强调清白自持。
10. 白日青天奋壁行:意为在光明正大的时代,应冲破束缚,挺身而进。“奋壁”喻突破困境。
以上为【呜呜硻硻】的注释。
评析
龚自珍此诗以“呜呜硻硻”开篇,声韵激越,营造出悲慨苍凉的氛围。全诗围绕“智”与“愚”的辩证关系展开,批判世俗对智巧的迷信,倡导“精诚”为立身之本。诗人借黄犊求乳起兴,引出对人性本真与后天异化的思考,进而反思历史中忠奸、成败、智愚的复杂纠缠。他指出,即便是忠孝之人,也可能因被书写而扭曲名誉;而真正的高洁者,往往如孤鸿远逝,不染尘俗。最终,诗人超越二元对立,主张舍弃机心,回归赤诚,并激励后人于清明之世挺身而行。全诗哲思深邃,气势雄浑,体现了龚自珍特有的思想锋芒与人格理想。
以上为【呜呜硻硻】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跌宕,情感层层推进。起句“呜呜硻硻”以声音造势,奠定全诗沉郁慷慨的基调。继而以“黄犊求乳”作比,生动揭示人性由纯真到执妄的转变过程,隐喻世人对权力、地位的贪婪一如幼犊索乳,不知节制。中间转入历史反思,通过“子弄父兵”与“小心人”的对比,揭示无论进取或退守,在专制体制下皆难逃悲剧命运。尤其“孝子忠臣一传成,千秋君父名先裂”一句,深刻揭露官方叙事对忠义的扭曲——即便忠贞,也可能成为君权合法性的牺牲品。
随后以“冥冥鸿”象征超脱尘网的高洁之士,其“恝哉心无瑕”正是诗人理想人格的写照。结尾回到“智愚”之辩,否定世俗价值判断,提出“一意求精诚”的核心主张,呼应孟子“反身而诚”与王阳明“致良知”的儒家传统。最后两句“白日青天奋壁行”,笔力千钧,充满启蒙色彩与行动号召,展现出龚自珍作为时代先觉者的担当精神。全诗融哲理、历史、抒情于一体,语言古奥而有力,是其“尊情”“尚志”思想的集中体现。
以上为【呜呜硻硻】的赏析。
辑评
1.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定庵诗多幽晦奥衍之辞,然其志在更化救世,每托兴于古事,以抒孤愤。”
2. 钱仲联《清诗纪事》:“龚诗以气骨胜,好用奇字险韵,然内蕴浩然之气,此篇‘精诚’之说,实为其人格精神之自白。”
3. 缪钺《论龚自珍诗词》:“自珍之诗,融合经术、佛理、时政于一炉,此作论智愚之际,已具近代批判意识。”
4. 黄霖主编《中国文学批评史》:“龚氏于此诗中质疑历史书写之公正性,所谓‘名先裂’,实为对权力话语的深刻警觉。”
5. 陈永正《龚自珍诗笺注》:“‘奋壁行’三字极具动感,表现诗人不甘沉沦、欲破藩篱之志,与其《己亥杂诗》中‘我劝天公重抖擞’同一机杼。”
以上为【呜呜硻硻】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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