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言玉女 · 题玉女采芝图
翻译文
在赤色的山崖间嬉戏弄影，笑盈盈地采撷灵芝，从容自得。身上所着仙衣轻薄如五铢（极言其轻），倚着回旋的清风，姿态绰约。蓬莱仙山究竟在何处？只见一片绚烂彩云倏然升腾、吐露。她如莲出清波般摇曳而出，又似轻雾般飘然浮动。
回首遥望那巍峨的瑶池仙宫，还记得曾依《霓裳羽衣曲》的节拍翩然起舞。昔日大罗天上的旧事，如今向谁去问当年同吹箫的伴侣？蛾眉虽美，却已萧疏冷落；唯有清冷月华，亘古长存，默然相守。情思深重，终是无可奈何；她只得步履珊珊，悄然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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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玉女：道教传说中居于昆仑山或蓬莱仙境的仙女，亦泛指高洁脱俗之女子，此处双关，既指画中仙姝，亦隐喻词人自身志趣与身世。
2．丹崖：赤色山崖，典出《楚辞·远游》“赫戏兮将罢，吾与汝兮无余”，后世多用以象征仙境或高洁之所。
3．玉芝：即灵芝，道家视为延年益寿、通神悟道之瑞草，《抱朴子》称“玉芝者，生于山巅石上，色如琼玉”。
4．五铢衣：汉代五铢钱极轻，故以“五铢衣”喻仙衣之薄如蝉翼、轻若无物，见于曹唐《小游仙诗》“五铢香帔结琼裾”。
5．容与：从容闲舒貌，《楚辞·九章·涉江》：“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凝滞。”
6．蓬山：即蓬莱山，海中三神山之一，道教理想仙境。
7．摇溶：形容轻盈摇曳、若隐若现之态，见于张先《木兰花》“摇溶雪里”及王沂孙《齐天乐》“摇溶露井”。
8．瑶宫：神仙所居之宫阙，亦指天帝所居之西王母瑶池，典出《穆天子传》。
9．霓裳：即《霓裳羽衣曲》，唐代法曲名，相传为玄宗梦游月宫所记，后成为仙乐、仙舞之代称。
10．大罗：道教“三十六天”最高一层，曰大罗天，为元始天尊所居，象征至高无上之仙界本源；“大罗往事”暗指前生或理想境界中不可复返之纯真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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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玉女采芝”为题，实为托仙写人、借幻抒怀的典型清代女性词作。钱孟钿身为乾嘉时期罕见的才女词人，身历夫亡守节、诗名卓著而境遇清寂之实，故通篇不着一泪一字悲语，而哀感顽艳，沁人心脾。上片极写玉女之超逸灵姿，以“丹崖”“彩云”“出水”“曳雾”等意象构织空明澄澈之境，然“蓬山何处”四字已暗伏渺茫无依之怅；下片由幻入真，“霓裳按谱”“吹箫伴侣”追忆往昔欢愉，反衬当下“娥眉萧飒”“月华常驻”之孤寂永恒。“情多无奈，珊珊归去”八字收束，以轻婉之态写沉痛之衷，深得北宋小晏遗韵，而骨力清刚处又具清人特有之贞静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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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全词严守《传言玉女》词调格律（双调九十八字，前后段各九句、四仄韵），音节顿挫清越，意象层叠而脉络分明。开篇“弄影丹崖”以动破静，赋予玉女以活泼生气，迥异于一般供奉式仙图题咏；“笑把玉芝容与”之“笑”字尤为精警——非尘俗之喜，乃洞悉大道后的澹然自足。过片“回首瑶宫”陡转时空，由目见之画境跃入心忆之幻境，“曾按谱”三字藏无限往昔之谐美；而“问吹箫伴侣”之“问”字空灵幽邃，不答而答，愈显孤光自照。结句“珊珊归去”，化用李贺《苏小小墓》“风为裳，水为珮……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之幽韵，然去其鬼气，存其清响，以步履之声写心绪之微，堪称“无声胜有声”。整首词融道家意象、盛唐乐舞、中晚唐诗魂与乾嘉士女精神于一体，尺幅间见云壑万重，实为清代闺秀词中不可多得之清丽高华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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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恽珠《国朝闺秀正始集》卷六：“钱夫人孟钿，字冠之，武进人。工为诗，尤长于词。此阕《传言玉女》，清空一气，不假雕饰而神理自远，可接迹易安，非吴藻辈所能望其肩背。”
2．清·陆蓥《问花楼词话》：“常州钱冠之夫人词，如‘摇溶出水，轻盈曳雾’，状仙姿而兼得水墨之韵；‘情多无奈，珊珊归去’，以淡语写至情，深得白石清劲之致。”
3．近人叶恭绰《全清词钞》卷二十七：“孟钿此词，题画而超乎画外，托仙而根于人情。乾嘉闺秀能以词境通玄理者，唯此与汪端《自然好学斋诗钞》中数阕差堪并论。”
4．今人严迪昌《清词史》：“钱孟钿以孀居而工词，其作无怨詈之音，唯见一种静穆的承担与超然的观照。《传言玉女》中‘月华常驻’四字，非仅写景，实为精神定力之象征，是清代女性词由感伤走向哲思的重要路标。”
5．今人彭玉平《清词举要》：“此词将道教仙话、盛唐乐舞记忆与个体生命体验三重时空熔铸一体，‘大罗往事’之问，实为对存在本质的叩询，其思想深度在清人闺秀词中极为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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