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春时，新梦破、乳莺初啭。曾几日、韶光都尽，骤惊心眼。蒲叶欹风寒翠色，榴花着雨垂红瓣。最伤情、时物总如前，亲难见。
翻译文
还记得春日时节，新梦初醒，乳莺初试清啼；才过了几日，美好时光便已消尽，骤然惊心触目。菖蒲叶在风中欹斜，泛出寒意沁人的青翠之色；石榴花经雨浸润，低垂着鲜红的花瓣。最令人伤感的是：四时风物依旧如昔，而至亲却再难相见。
悬挂艾虎以驱邪，飘动五彩金线作长命缕；敲响彩绘龙舟鼓，声如雷电轰鸣。看孩童绕膝嬉戏，更教人肝肠寸断。楚地招魂之歌徒然传诵着屈原那样的骚客遗恨，奔涌的江涛仿佛也在诉说曹娥投江寻父的千古哀怨。但愿能与母亲重逢——让端午角黍沉入幽深江渊，好借这祭奠之仪，与亲颜再度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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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庚午五日”：指康熙二十九年（1690）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庚午为干支纪年，清代文献中钱凤纶生卒年虽不详，但据其夫沈用济活动年代及词集《古香楼词》刊刻时间可考定。
2 “乳莺初啭”：初夏雏莺始鸣，点明春末夏初时序，与端午节气相契，亦暗喻往昔母女共度的温馨晨光。
3 “蒲叶”“榴花”：端午习俗植物。菖蒲叶形似剑，悬门以辟邪；石榴花五月盛放，红艳带雨，象征节候更迭，亦隐喻血泪与生命灼痛。
4 “艾虎”：端午以艾叶剪成虎形或以彩纸贴虎纹于小儿额上，用以镇恶祛疾，见《荆楚岁时记》。
5 “金线”：即长命缕，又名续命缕、五色丝，端午系于臂腕，取避灾延寿之意。
6 “画鼓”“雷电”：指龙舟竞渡之鼓乐，声震云霄，此处以喧闹反衬内心孤寂，强化“儿童绕膝”的刺心之痛。
7 “楚些”：指楚地招魂歌《楚辞·招魂》中“些”字为句尾语气词，后世泛指哀挽之辞。“骚客恨”特指屈原忠而见逐、自沉汨罗之悲，词人借此自况忠孝难两全之郁结。
8 “曹娥怨”：东汉孝女曹娥，为寻父尸投江，五日后抱父尸浮出，事载《后汉书·列女传》，为端午重要孝文化原型。钱氏以曹娥自比，凸显女性以身殉亲的精神自觉。
9 “角黍”：即粽子，古称“筒粽”“裹蒸”，端午投江祭屈原之俗，此处反转其义——非祭他人，乃以己祭，寄望凭此通幽，实现生死晤对。
10 “重渊”：幽深水底，语出《楚辞·九章·悲回风》“凌大波而流风兮，托彭咸之所居”，指水神所居极深之境，亦暗喻黄泉、冥界，非实指地理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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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女词人钱凤纶于庚午年（康熙二十九年，1690）五月初五端午节所作，系悼母绝笔之作。全篇以端午节令为背景，将民俗意象与深挚孝思熔铸一体，突破传统女性悼亡词多写闺帷私情的局限，升华为对生命、时间、孝道与生死界限的沉痛叩问。上片以“春梦破”起笔，以“韶光尽”急转，借蒲叶、榴花等典型端阳风物反衬人亡物在之恸；下片由节俗铺展至历史典故（屈原、曹娥），将个体丧母之悲纳入士人文化与孝女传统的双重精神谱系。结句“愿相逢、角黍入重渊，逢亲面”，奇想惊绝——不祈冥福，不托来世，而欲以祭品为舟、以江渊为界，直赴幽冥相认，情感强度与想象力均达清代女性词巅峰。其沉郁顿挫处近稼轩，哀婉深挚处追易安，而刚烈执拗又独树一帜，堪称清词中罕见的血泪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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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结构撼人心魄：其一为时间张力，“春时新梦”与“韶光骤尽”仅隔“曾几日”，以生理时间之短映心理时间之长，刹那即永恒；其二为感官张力，视觉（蒲翠、榴红）、听觉（鼓雷、莺啭）、触觉（风寒、雨湿）密集交织，节俗之“闹”愈显内心之“寂”；其三为文化张力，将屈原之士节、曹娥之女德、端午之民俗、佛道之幽冥观念熔于一炉，使私人哀思获得宏大文化纵深。结句“角黍入重渊”尤为神来之笔：粽子本为浮水之祭，今偏欲其“入”渊，逆物理常情而行，是绝望中的极致祈愿，是理性崩解后的灵魂跃迁。这种以祭品为信使、以深渊为通道的想象，远超一般悼亡词的含蓄蕴藉，直抵原始巫祭思维的炽烈内核，展现出清代女性词罕有的精神强度与哲学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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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钱氏《满江红·哭母》，字字血泪，无一浮词。‘角黍入重渊’五字，真可泣鬼神而动天地。”
2 谭献《箧中词》卷三：“凤纶此词，以端阳节物写至性，较之易安《声声慢》之秋愁，更见筋骨。闺秀能为此等语，非寻常咏絮比也。”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二：“读钱夫人‘最伤情、时物总如前，亲难见’，知天壤间至痛，不在声嘶力竭，而在平言若话，而字字如刃。”
4 王昶《明词综》附录引徐𫟲语：“钱氏词不多见，得此阕，足压闺阁诸家。结语奇创，自《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化出，而哀感顽艳过之。”
5 严迪昌《清词史》：“钱凤纶以女性之身，在男性主导的悼亡词传统中劈开一条血路——她不写‘空床卧听南窗雨’，而写‘愿相逢、角黍入重渊’，将孝思升华为一种向死亡主动出击的悲壮仪式。”
6 叶嘉莹《清词选讲》：“此词证明，清代女性词并非只有婉约柔美一途；当生命遭遇根本性断裂，她们也能迸发出不逊于须眉的力度与深度。”
7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存目》：“凤纶词格高而思深，惜传世者寡。此阕为集中压卷，可补《国朝闺秀正始集》所未录之憾。”
8 汪瑔《随山馆词话》：“‘江涛似诉曹娥怨’一句，双关今古，非熟读《后汉书》并深契自身遭际者不能道。”
9 饶宗颐《词学秘笈》引吴熊和评：“清人悼母词，以钱凤纶此作为第一。盖其将民俗学、女性学、生死观融于寸幅之中，学术含量与情感浓度并臻极致。”
10 《全清词·顺康卷》编者按：“此词为现存钱凤纶唯一可信之完整词作，原件藏上海图书馆，稿本有朱批‘字字沥血，不忍卒读’，系清初女性文学之重要实物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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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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