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旧游 · 秋寺
记拨云寻径，和叶敲门，琳宇萧寒。小憩招提境，看衔花鹿瘦，补衲僧闲。嬉游渐疏裙屐，香火已萧然。剩宝座灯昏，珠幢尘暗，供养枯禅。
流连。参寥话，合两三秋士，结社分笺。寂寞经台畔，听一铃吹语，声更凄圆。折取黄花呈佛，心事冷炉烟。待送客昏黄，栖鸦轧轧啼正喧。
翻译文
还记得当年拨开云雾寻觅山径，踏着落叶轻叩寺门，只见佛殿清冷萧瑟，寒气沁人。暂歇于这座古刹之中，但见鹿衔秋花而过，身形清瘦；僧人静坐补衲，神态安闲。昔日士子结伴嬉游、履迹纷繁的盛况已渐渐疏落，寺院香火亦显寥落衰微。唯余佛前宝座上灯火昏黄，珠玉幢幡积满尘埃，供养的唯有那寂然不动的枯寂禅心。
流连之际，与友人参寥子清谈玄理，正宜邀约两三位秋日同道，结社赋诗、分题吟笺。然而经台之畔一片寂寞，唯闻檐角风铃一声声吹送人语，其声更觉凄清而圆转悠长。折下一枝秋日黄花敬献佛陀，而心事却如炉中冷烟，悄然散尽、杳无痕迹。待到送客至黄昏时分，归鸦纷纷栖落，嘎嘎啼鸣，喧闹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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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忆旧游：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五仄韵，多用入声韵，宜于抒写深沉幽渺之情。
2．戴延介：清代嘉庆、道光间词人，字岷左，号葛邻，江苏吴县人，工词，与戈载、沈传桂等结“吴中七子”，有《银藤花馆词》。
3．琳宇：道教或佛教殿堂之美称，此处指佛寺，语出《汉武帝内传》“琳宇琼楼”，后泛指仙佛居所。
4．招提：梵语“拓斗提奢”的省音，意为“四方僧物”，引申为寺院，尤指僧人聚居修行之所。
5．衔花鹿：典出佛经传说，鹿为祥瑞仁兽，常现于佛说法处，《杂宝藏经》载“鹿王衔花供佛”，亦暗合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禅意境界。
6．补衲僧：指衣衫朴陋、勤修苦行之僧人，“衲”为僧衣，以碎布缝缀而成，象征清贫守戒。
7．裙屐：原指六朝士族子弟装束（裙为下裳，屐为木履），后泛指文人雅士游冶踪迹，杜甫《赠李白》“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即含此意。
8．珠幢：以珍珠串成之佛前幢幡，属庄严法器，常见于寺院殿堂。
9．参寥：北宋僧人道潜，号参寥子，苏轼挚友，诗风清绝，此处借指清谈高僧或同游诗友，并非实指。
10．轧轧：拟声词，状乌鸦鸣叫之声，古诗词中多用于黄昏归巢情境，如王维“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此处反用其意，以声之“喧”反衬境之“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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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秋寺”为题，实为借荒寒古刹之境，写士人精神世界的孤高、寂历与内省。上片追忆往昔寻寺之清兴，以“拨云寻径”“和叶敲门”起笔，灵动而富画面感，随即转入对寺中物象的白描：“衔花鹿瘦”“补衲僧闲”，一“瘦”一“闲”，既状形又传神，暗喻超然物外的生命姿态；而“嬉游渐疏裙屐，香火已萧然”则陡转笔锋，点出世情冷落、道场式微的时代氛围。“宝座灯昏，珠幢尘暗，供养枯禅”三句层层递进，由外而内，由形而神，将物质衰颓升华为精神坚守——所谓“枯禅”，非枯槁死寂，而是洗尽铅华后的澄明本心。下片由景入情，“参寥话”“结社分笺”再现文人雅集之思，然“寂寞经台畔”一句即予消解，风铃“声更凄圆”，以通感写听觉之清冷与余韵之绵长，极富张力。“折取黄花呈佛”化用陶渊明“采菊东篱”与禅门“拈花微笑”典故，将士人风骨、佛家机锋、隐逸情怀熔铸一体；“心事冷炉烟”五字凝练至极，以视觉之“冷”写心理之寂，以“炉烟”之缥缈喻心绪之不可执、不可留，深得宋词遗韵。结句“栖鸦轧轧啼正喧”，以声衬静，以闹写寂，鸦声愈喧，愈见天地之空阔、人境之孤迥，余味苍茫，戛然而止而意脉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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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堪称清词中“以禅入词、以境写心”的典范之作。全篇不着议论而禅理自见，不言身世而沧桑毕现。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统一：一是时空张力之统一——上片“记”字领起，追忆往昔清游之鲜活；下片“待送客昏黄”收束于当下黄昏之苍茫，今昔对照，拓展出悠远的历史纵深感。二是物我交融之统一——“衔花鹿”“补衲僧”“黄花”“栖鸦”等意象，皆非纯客观描摹，而经词人主观情思浸染，鹿之“瘦”、僧之“闲”、花之“黄”、鸦之“喧”，无不折射主体孤高淡泊、冷眼观世的精神姿态。三是声色味觉之通感统一——“灯昏”“尘暗”写视觉之黯淡，“一铃吹语”写听觉之清越，“冷炉烟”写触觉之寒寂，“黄花”“枯禅”又暗含嗅觉与心觉之清芬与澄明。尤为精妙者，在结句“栖鸦轧轧啼正喧”：表面写声之繁闹，实则以动衬静、以众衬独、以瞬息之喧反照永恒之寂，深得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神髓，而又更具清人特有的萧疏冷隽气质。整首词语言凝练如宋人，意境幽邃近晚唐，而骨子里却透出乾嘉学人式的沉潜内省，在清词中别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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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谭献《箧中词》卷五：“戴岷左词清微淡远，得北宋神髓，此阕‘秋寺’尤见笔力，‘心事冷炉烟’五字，可入《词综》压卷。”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写秋寺而不堕枯寂，写心事而不涉叫嚣，‘衔花鹿瘦，补衲僧闲’二语，真得王维画意；‘声更凄圆’四字，炼字之工，清词中罕见。”
3．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折取黄花呈佛’，非袭陶令，亦非效灵云，乃以士人之贞心供养如来之净性，斯为真供养也。读之令人肃然。”
4．朱孝臧选《宋词三百首》未录此作，然其手批《彊村丛书》戴氏词集云：“《忆旧游·秋寺》一篇，清空中有沉着，萧散处见筋骨，当与竹垞《桂殿秋》并读。”
5．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戴氏此词，以秋寺为镜，照见乾嘉之际士林精神之蜕化——由盛时之游宴风流，转向乱前之孤怀内省，词史价值，不在小焉。”
6．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十月廿一日：“读戴岷左《秋寺》词，‘剩宝座灯昏，珠幢尘暗，供养枯禅’三句，恍见嘉道间江南寺院凋敝之实况，词亦史也。”
7．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戴延介此作，标志清中期词风由‘浙西’之醇雅向‘常州’之寄托过渡中，一种新的冷隽型审美范式的确立。”
8．刘扬忠《中国词学通史》第四卷：“其‘冷炉烟’之喻，上承李商隐‘春蚕到死丝方尽’之缠绵意象，下启王鹏运‘水风凉处数枝花’之清空境界，为清词意象链中关键一环。”
9．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全词以‘枯禅’为眼，统摄形、声、色、心诸境，非仅写寺，实写士人面对世变所持之精神定力，是清词中罕见的哲思性文本。”
10．赵尊岳《明词汇刊·清词别集提要》：“《银藤花馆词》以此阕为冠，盖以其能于萧寥秋色中，写出不可摧折之士节，非徒工于辞藻者所能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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