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佛阁 · 四弟游西山回，告余雨中看山，有似画者，有不似画者。余爱其语，为谱此解

1．绕佛阁：词牌名，双调一百字，上片十一句四仄韵，下片十句四仄韵，句法参差，宜于铺叙层折。

2．奭良：清末满洲正黄旗人，瓜尔佳氏，字召南，号野航，光绪举人，官至刑部主事。工诗词，尤擅倚声，有《野航词》传世。

3．四弟：词人排行第四之弟，小字阿连，盖取谢灵运“阿连”典（谢灵运之弟谢惠连，幼慧能诗），此处借指其弟，亦含亲昵赞许之意。

4．西山：北京西山，属太行山余脉，自金元以来即为京师名胜，多寺院古迹，亦为文人雅集之地。

5．荆关：指五代后梁画家荆浩、关仝，二人开创北方山水画派，善写崇山峻岭、气象雄浑之景，画风“全景式”构图，笔力刚健，皴法老辣，为后世北宗山水典范。

6．阿连：典出《南史·谢惠连传》：“族兄灵运嘉赏之，云‘每有篇章，对惠连辄得佳语’”，后世遂以“阿连”喻才思敏捷、情致清拔之弟。词中双关，既实指四弟，又暗赞其观物之敏、言辞之妙。

7．颠米：指北宋书画家米芾，性狂放不羁，世称“米颠”。其山水创“米点皴”，以横点积叠表现江南云山氤氲之态，重意趣而轻形似，强调“信笔作之，意似便已”。词中“刻画颠米”，谓当效其不拘成法、直取神理之精神。

8．刺取：原指刺绣中依样摹绘纹样，引申为刻意描摹、摄取形貌；此处反用，强调以粗文（粗放笔意）而非工笔去“刺取”山之大貌，凸显对写意精神的推崇。

9．粗文：与“细笔”相对，指疏放简率、不事雕琢的笔致，呼应米芾“不装巧趣，皆得天真”之旨。

10．山灵：山岳之神灵，古人常以拟人手法赋予自然以灵性，如白居易“山灵应喜主人归”，此处“乞山灵”乃将山拟作可交可请之知己，体现天人合一的古典宇宙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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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为清代词人奭良应四弟游西山归述“雨中看山，有似画者，有不似画者”之语而作，题旨精微，立意新颖。上片写雨中山色之逼真入画，却非摹仿之似，而是自然本身即具画境——“此身恍置，荆关画图里”，实为以画境反衬真境之胜；下片翻出新境：真山之磅礴气韵，终非丹青所能拘束，“比较丹青浑不似”，一语破的，直指艺术与自然之本质张力。结句“乞山灵、近移窗几”，化实为虚，由观山而至邀山，将物我关系升华为精神契会，既承宋人林逋“梅妻鹤子”之遗韵，又具清人重性灵、尚真趣的审美自觉。全篇结构谨严，虚实相生，用典熨帖而不着痕迹，语言凝练而富张力，在清词中属格高思深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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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最动人处，在于以“似”与“不似”为枢机，展开一场关于自然、绘画与心识的三重对话。开篇“意行径至”，四字即定下自在无碍之基调；“浓翠新洗”一语，状雨后山色之鲜润透亮，如拭尘镜，非亲历者不能道。继以“断崖如咫”“恍置荆关画图”，非言山似画，实谓画因山而得其魂——真境反为画之母体。下片“众峰逼”三字力重千钧，峰峦扑面而来之压迫感，顿使纸绢丹青相形见绌。“泼墨点皴，犹嫌含笔细”，更以悖论式表达揭示艺术之困局：再豪放的技法，在自然的混沌元气面前，仍显人为之“细”；唯待“霁后重游”，方见“明绮”之澄澈，暗喻涤尽尘翳后心眼之开明。结穴“乞山灵、近移窗几”，看似痴语，实为最高礼赞——不将山作客体描摹，而奉为可邀可伴、可朝夕晤对的精神同道。通篇无一“爱”字，而爱山之深、敬山之切、融山之诚，尽在层折语脉与奇崛想象之中，洵为清词中融合哲思、诗情与画意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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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奭良《绕佛阁》咏西山雨霁，‘比较丹青浑不似’七字，抉山水画理之精微，非胸有丘壑、目无全牛者不能道。”

2．陈匪石《声执》卷下：“野航此词，上片写雨中山如画，下片翻出画不如山之旨，结语‘乞山灵、近移窗几’，奇想天外，得宋人未发之蕴。”

3．赵尊岳《珍重阁词话》：“‘倘霁后重游，宜若明绮’，一‘宜’字见期待之笃；‘乞山灵’三字，非徒藻饰，乃词心与山灵相契之证，清真而后，罕觏斯笔。”

4．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读奭良《绕佛阁》，‘泼墨点皴，犹嫌含笔细’，真解人语。画者拘于法，山者出于天，故‘浑不似’者，乃所以为至似也。”

5．刘永济《词论》第七章：“清季小令多纤巧，长调或失之冗蔓，唯奭良诸作，气骨清刚，思致深婉，如《绕佛阁》以画理入词，开径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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