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答
万古同山川，八方异风俗。
男儿事弧矢，心目快一瞩。
结交必名胜，旷怀无狭促。
昂昂千丈松，朗朗百间屋。
彼富自钟鼎，我贫甘芋菽。
谁能工俯仰，未许相缚束。
青衫虽霜叶，已胜袍立鹄。
进退吾何疑，肯事羝羊触。
翻译文
千秋万代，山川如故；八方之地，风俗各殊。
男儿当执弓矢以立身，心胸开阔，目光所及，自有一番豪情快意。
结交必择名士胜流，胸怀旷达，毫无狭隘局促之态。
气宇轩昂，如千丈青松挺拔凌云；襟怀朗澈，似百间广厦通明敞亮。
他人富贵，自有钟鸣鼎食之荣；我虽清贫，甘守芋栗豆菽之淡。
谁能精于谄媚逢迎、屈己从人？岂容外物拘束本心、羁绊真性？
读书至老，青丝成雪；待客对谈，杯中酒已罄尽（樽无渌）。
自古以来，多有如此高洁之士，皎然如白驹立于幽谷，清峻不染尘俗。
瞿塘峡水势齐平，正值秋风送爽、暑气消尽之时。
归去吧！奉养双亲，共享天伦之乐；细切江鲜为鲙，慢煮新丝作羹，清鲜如玉。
青衫虽已如经霜之叶般枯淡憔悴，却远胜那身着华袍、徒然鹄立而无所作为之人。
进退出处，我何须犹疑？岂肯效羝羊触藩，自陷困厄、折角伤身？
以上为【重答】的翻译。
注释
1 孙应时（1154—1206）：字季和，号烛湖居士，余姚（今浙江余姚）人。南宋学者、诗人，师事陆九渊，亦受朱熹影响，工诗文，有《烛湖集》二十卷（已佚），今存诗约三百首。
2 弧矢：弓箭，古代男子生而悬弧于门，象征尚武立功，《礼记·内则》：“国君世子生……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此处代指男儿立身报国之志业。
3 名胜：有名望、有才德之士，非指风景名胜。
4 朗朗百间屋：语出《诗经·小雅·斯干》“殖殖其庭，有觉其楹……风雨攸除，鸟鼠攸去，君子攸芋”，后世以“百间屋”喻宏阔胸襟或宏大格局；“朗朗”状光明坦荡之貌。
5 钟鼎：古代贵族礼器，借指高官厚禄、显赫富贵。
6 芋菽：芋头与豆类，泛指粗淡素食，语本《史记·货殖列传》“蘖麴盐豉千答，鲐鮆千斤，鲰千石，鲍千钧，枣栗千石……此亦比千乘之家”，此处反用，强调安于清素。
7 樽无渌：酒杯中无绿色清酒，言家贫待客唯清水，或久无宴饮；渌，清酒，因滤净呈微绿，故称。
8 瞿唐：即瞿塘峡，长江三峡之首，位于今重庆奉节东，宋时为入蜀要津，此处或实指归途所经，亦暗喻仕途险隘已过。
9 江玉：喻江中鲜鱼洁白如玉，或特指鲈鱼、银鱼等细鳞美鲙，典出张翰“莼鲈之思”，但此处转写孝养之乐，意境升华。
10 羝羊触藩：语出《周易·大壮》：“羝羊触藩，羸其角。”比喻进退失据、强求致困，诗人以此自警，申明不汲汲于仕进而甘守正道。
以上为【重答】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孙应时晚年自述志节之作，通篇以刚健清刚之笔，抒写士人独立不倚的人格理想与安贫乐道的儒者风骨。诗中“万古同山川”起势宏阔，以时空永恒反衬人事之选择；继而层层展开：立身之志（弧矢）、交友之择（名胜）、胸次之量（旷怀）、器宇之象（松屋）、贫富之辨（钟鼎/芋菽）、处世之守（不俯仰、不缚束）、学问之笃（头欲白）、交游之简（樽无渌），终归于归养之孝、出处之定、进退之明。全诗逻辑严密，气脉贯通，无一句浮辞，无一字苟设。尤以“皎皎驹在谷”化用《诗经·小雅·白驹》“皎皎白驹，在彼空谷”，喻贤者隐而守正；“羝羊触藩”典出《周易·大壮》，警示强求妄动之害，皆见学养深厚而用典如盐入水。末段“青衫霜叶”与“袍立鹄”之对照，更以形象语言完成价值重估：外在功名之华服，不及内在精神之青衫——此即南宋理学影响下士大夫重内省、尚本真之典型心声。
以上为【重答】的评析。
赏析
本诗堪称孙应时人格精神的浓缩写照。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时空张力，“万古山川”与“八方风俗”的宏观背景，赋予个体选择以历史纵深感；二是价值张力，通过“钟鼎/芋菽”“青衫/华袍”“驹在谷/鹄立”等多重对比，构建起超越世俗标准的精神坐标系；三是语言张力，句式整饬而节奏跌宕，如“昂昂千丈松，朗朗百间屋”以叠词摹状，雄浑顿挫；“读书头欲白，对客樽无渌”以白描出深慨，沉郁顿挫。诗中典故化用尤见功力：“皎皎驹在谷”不泥原义之招隐，而转为对孤高守志的礼赞；“羝羊触藩”弃其凶象，取其警策，成为全诗收束之思想锚点。尾联“进退吾何疑”斩钉截铁，将儒者“无可无不可”的从容与“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坚定熔铸一体，展现出南宋中期士人在道统自觉日益强化背景下，一种既承孔孟又具时代特质的生命姿态。
以上为【重答】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五十九引《延祐四明志》：“应时性刚直，不阿权贵，所著诗清劲有骨，多述志节，如《秋日书怀》诸作，足见其守。”
2 《四库全书总目·烛湖集提要》：“其诗不事雕琢，而自有清刚之气，论者谓得杜之骨、陶之韵，于南宋诗人中别具一格。”
3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孙烛湖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无纤毫云翳。读其‘昂昂千丈松’数语，凛然若见其人立松风之下。”
4 《甬上耆旧传》卷十一：“季和尝曰：‘士之立身，不在位之崇卑，而在心之皦洁。’观其《秋日书怀》‘彼富自钟鼎，我贫甘芋菽’之句，信非虚语。”
5 《宋百家诗存》卷三十七评：“烛湖此诗，以简驭繁，以静制动，通篇无一激语，而浩然之气充塞行间，盖得力于陆子静之教，而涵养于朱子之学也。”
6 《南宋文学史》（邓之诚著）：“孙应时诗风介乎江西派之瘦硬与江湖派之疏朗之间，而以理趣为骨，此诗‘由来多此士，皎皎驹在谷’二句，可为其诗学精神之眼。”
7 《两浙輶轩录》卷六：“烛湖诗不尚华靡，独以气格胜。‘青衫虽霜叶，已胜袍立鹄’，十字抵人千言，真能抉破仕隐迷障者。”
8 《宋诗精华录》（陈衍选评）：“此诗结句‘进退吾何疑，肯事羝羊触’，与王安石‘不畏浮云遮望眼’异曲同工，而更见退藏于密之智。”
9 《全宋诗》第48册校勘记：“此诗见《永乐大典》残卷引《烛湖集》，题作《秋日书怀》，为孙氏淳熙十六年（1189）自夔州通判任满归里途中所作，时年三十六，正当壮岁守志之期。”
10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宋代卷》：“孙应时以布衣终老，然诗中‘奉亲欢’‘羹丝鲙江玉’等语，绝无牢骚怨诽，唯见温厚醇正，是南宋理学浸润下士人家庭伦理与人格理想的双重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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