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人已死,台殿栋已倾。
旧基生黑棘,古瓦埋深耕。
玉质先骨朽,松栋为埃轻。
筑紧风雨剥,埏和铅膏精。
不作鸳鸯飞,乃有科斗情。
磨失沙砾粗,扣知金石声。
韩著毛颖传,何独称陶泓。
傥以较岁年,泓当视如兄。
翻译
歌舞之人早已死去,铜雀台的殿宇梁栋也已倾塌。昔日的台基上长满了黑色的酸枣树,古老的瓦片深埋在耕犁翻过的土中。精美的玉质器物比尸骨还先腐朽,而松木所建的屋梁也化为轻尘随风飘散。这砚台由坚固的泥土烧制而成,经受风雨侵蚀,又用铅膏精心调和制成。它不再像鸳鸯般成双飞翔,却留存下蝌蚪般的古文字情韵。研磨时虽被沙砾磨损变得粗糙,敲击时却能听出如金石般清越的声音。最初它只是田间地头的普通泥块,后来却得以陈设于书案几席之间,备受清赏。一旦被文人所用,自然显得珍贵;若论起古老程度,更无人能与之相比。端溪出产的紫云石砚虽然名扬天下,却徒有其名,难与此砚相提并论。韩愈在《毛颖传》中独称陶泓(砚台)为友,为何不更推崇此类古砚?倘若以年代相较,此铜雀砚当为陶泓之兄。
以上为【铜雀砚】的翻译。
注释
1 铜雀砚:相传为曹操所建铜雀台旧址出土的古砖所制之砚,因质地坚硬、声如金石而为文人所重。
2 台殿栋已倾:指铜雀台建筑早已毁坏倒塌。铜雀台为曹操于邺城所建,曾为宴乐之所。
3 黑棘:即酸枣树,多生于荒废之地,象征衰败。
4 玉质先骨朽:美玉尚且早于人的尸骨腐烂,极言时间之无情。
5 松栋为埃轻:松木建造的房梁最终化为尘埃,形容繁华终归虚无。
6 埏和铅膏精:埏(shān),揉和黏土;铅膏,古代制砚时用于填补缝隙的金属材料,此处指制砚工艺精细。
7 不作鸳鸯飞,乃有科斗情:鸳鸯象征短暂欢愉,科斗(蝌蚪文)代表古老文字,意谓昔日歌舞升平已逝,唯余文化遗存。
8 扣知金石声:敲击砚台发出金石之声,形容其质地坚实,为佳砚之征。
9 畎亩下:田间地头,指砚坯原为普通泥土。
10 端溪割紫云:端溪产砚石,紫色如云,故称“紫云”,代指名贵端砚。
11 韩著毛颖传:韩愈作《毛颖传》,以拟人手法写毛笔(毛颖)生平,其中称砚为“陶泓”。
12 何独称陶泓:为何只推崇陶泓而不提此类古砚?表达诗人对此类古砚地位未彰的不满。
13 好以较岁年,泓当视如兄:若论年代久远,此铜雀砚应为陶泓之兄,强调其历史价值更高。
以上为【铜雀砚】的注释。
评析
梅尧臣此诗借“铜雀砚”这一特殊文物,抒发对历史兴亡、物是人非的深沉感慨,并通过对砚台材质、来源、用途的描写,上升至对文化传承与器物价值的哲理思考。诗人以古喻今,将铜雀台的荒废与砚台的重生相对照,突出文化精神超越时间的力量。全诗结构严谨,由景入情,由物及理,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体现了宋诗重理趣、尚思辨的特点。同时,诗中对韩愈《毛颖传》的引用与反思,也展现出诗人独立的文化判断力。
以上为【铜雀砚】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铜雀砚”为题,实则是一首咏物寄怀之作。开篇四句描绘铜雀台的荒芜景象,营造出浓厚的历史沧桑感。“歌舞人已死”与“栋已倾”形成强烈对照,昔日繁华转瞬成空。接着转入对砚材来源的追溯——由台基残砖所制,带出“玉质先骨朽,松栋为埃轻”的哲理感叹,凸显物质世界中唯有文化载体可能超越时间。
“筑紧风雨剥”以下转入制砚过程与物理特性描写,既写实又寓深意:砚虽由废墟中来,却因人工“埏和”而重获新生。尤其“不作鸳鸯飞,乃有科斗情”一句,巧妙转换意象,从声色之乐转向文字之传,点明文化价值高于享乐。
“磨失沙砾粗,扣知金石声”二句兼具质感与象征,前者写实用损耗,后者赞其品质不凡,暗喻士人历经磨难而节操愈显。
后半转入价值评判:“初求畎亩下,遂厕几席清”写出身份跃迁,体现“物以用显”的思想。“入用固为贵,论古莫与并”进一步提升主题,强调其历史地位无可替代。
结尾援引韩愈《毛颖传》,提出“泓当视如兄”的大胆推断,不仅彰显此砚之古老,更透露出诗人对传统文化谱系的重新审视。全诗融史识、物性、文心于一体,是宋代咏物诗中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铜雀砚】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宛陵集提要》:“尧臣诗务求深远,不事雕琢,而意味自远。”
2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评梅尧臣诗风:“平淡中有深远之致,实得杜甫之骨。”
3 清代纪昀评此诗所在卷:“借古砚发千古之叹,语虽质直,而气脉贯穿,非浅学者所能道。”
4 《宋诗钞·宛陵集钞》评曰:“此诗托物见志,以铜雀残砖为砚,感慨兴亡,兼及文运,立意高远。”
5 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直接选此诗,但论及梅尧臣时指出:“喜用冷僻题材,于细微处见历史兴感,此其特色。”可为此诗张本。
以上为【铜雀砚】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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