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壤歌
一声长啸天地老,请君听我歌何如。君不见丹溪牧羊儿,服苓餐松入金华。
又不见武陵捕鱼者,舣舟绿岸访桃花。高人一去世运倾,或者附势类饥鹰。
况是东方天未白,非鸡之鸣苍蝇声。朝集金张暮许史,蠛蠓镜里寄死生。
秋花落后春花发,世间何物无枯荣。十年漂泊到如今,一穷殆尽猿投林。
平生舒卷云无心,仪舌纵存甘喑喑。噫吁嘻!豪猪靴,青兕裘,一谈笑顷即封侯。
后鱼才得泣前鱼,予之非恩夺非雠。眼前富贵须年少,吾将老矣行且休。
回头华发何萧萧,百年光阴如转烛。乃歌曰:不编茅兮住白云,不脱蓑兮卧黄犊。
仰天拊缶兮呼乌乌,手持鸱夷兮荐醽醁。乃赓载歌曰:招夷齐兮采薇,拉园绮兮茹芝。
折简子陵兮羊裘披,移文灵均兮佩琼枝。敢问诸君若处庙廊时,食前方丈、侍妾数百得志为之而弗为。
翻译文
敲击土块而歌啊,敲击土块而歌!仰观天象、俯察地理,我与天地究竟如何?西海之滨,我拂拭明月如镜;东海之畔,我拨弄朝阳似珠。一声长啸,仿佛令天地苍老;请君静听,我的歌声可还入耳?你可曾见丹溪那位牧羊少年?他服食茯苓、咀嚼松脂,终入金华山修道成真。又可曾闻武陵那位捕鱼人?他停舟绿岸,循溪而入,寻访那灼灼桃花源。高洁之士一旦离世,世运便即倾颓;而有人却趋附权势,形同饥鹰攫食。况且东方天色未明,报晓的并非雄鸡高鸣,却是苍蝇嗡嗡乱响!朝中权贵,上午聚会于金张之家,傍晚又奔走于许史之门;人生寄寓于微小如蠛蠓的镜中,生死浮沉,不过一瞬。犀皮盾牌、象牙弓弩,虽合时俗所好,而干将、镆铘那样的神剑,却早已深埋丰城地下,黯然蒙尘。失之固不足悲,得之亦不足喜。秋花凋谢之后,春花自然再发;世间万物,何曾逃过枯荣代谢?十年漂泊,直至今日,穷困已极,恰似猿猴投林,无枝可依。平生进退舒卷,本如行云无心;纵使尚存伶伦之舌(喻辩才),也甘愿缄默不言。噫吁嘻!穿豪猪皮靴者、披青兕皮裘者,谈笑之间即可封侯拜相。后鱼方泣,前鱼已被烹;我施予并非恩德,剥夺亦非仇雠。眼前富贵,须趁年少方能消受;而我已垂垂老矣,此身行将止息。休啊,休啊,休啊!俯身自视这八尺之躯,不过沧海一粟,渺小至极。回想九岁幼时,牵着大人衣角,四处寻找李子栗子嬉戏;转眼间白发萧萧,百年光阴,竟如烛火一转即灭!于是放歌道:不编茅草为屋,而栖白云之巅;不脱蓑衣下田,而卧黄牛之背。仰天拍击瓦缶,呼喊“乌乌”之声;手执鸱夷酒囊,敬献醇厚醽醁。继而续歌曰:招请伯夷、叔齐共采野薇,邀绮里季、东园公同嚼灵芝;致书严子陵,请他披羊裘而赴约;移文屈灵均,邀其佩琼枝而共游。斗胆请问诸君:倘若你们身居庙堂高位,食前方丈、侍妾数百,得志遂愿之时,果真会去做这些事吗?——还是终究不肯?
以上为【击壤歌】的翻译。
注释
1.击壤歌:古歌名,相传为尧时老人所作,见《帝王世纪》及《艺文类聚》引《论衡》。壤,土块;击壤,以木棒击土块为节而歌,象征淳朴自足的上古之治。此处借题反讽,暗指今不如古。
2.西海摩月镜,东海弄日珠:夸张想象之语。“西海”“东海”泛指极远之境;“摩月镜”喻拂拭明月如镜面般澄澈,“弄日珠”谓拨弄朝阳似宝珠般圆润,极言胸襟之阔大、气魄之超迈,亦含“我与天地精神往来”之意。
3.丹溪牧羊儿:指黄初平(黄大仙),东晋葛洪《神仙传》载其十五岁牧羊于金华丹溪,遇道士引入金华山修道,四十余年不归,后点石成羊。此处喻高士隐修得道。
4.武陵捕鱼者:典出陶渊明《桃花源记》,指避秦乱而入世外桃源者,象征理想社会与精神净土。
5.金张、许史:汉代显赫外戚世家。“金”指金日磾家族,“张”指张安世家族,“许”指许广汉(汉宣帝岳父),“史”指史恭(汉宣帝外祖父)。此处借汉喻宋,讥刺南宋理宗、度宗朝贾似道专权及后族、宦官干政之弊。
6.蠛蠓(miè měng):微小飞虫,古人常以喻卑微短暂之生命。《庄子·逍遥游》有“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用其意。
7.犀渠象弧:犀皮制盾(犀渠)与象牙饰弓(象弧),皆华美兵器,代指当权者崇尚虚饰武备、粉饰太平。
8.干将镆铘:春秋吴国著名宝剑,喻杰出人才或刚正气节。《晋书·张华传》载其与雷焕夜观星象,见“斗牛之间常有紫气”,掘丰城狱基得龙泉、太阿二剑。此处言贤才埋没、正气沉沦。
9.仪舌:典出《吕氏春秋》,伶伦(黄帝乐官)造律吕,后世以“仪舌”喻卓越辩才或讽谏之口。此处反用,言宁守默而不屑逢迎。
10.鸱夷(chī yí):皮制酒囊,常与范蠡功成身退、泛舟五湖传说相系(《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子皮”);醽醁(líng lù):古代美酒名,见曹植《酒赋》。二者并用,强化超然世外、醉心林泉的隐逸形象。
以上为【击壤歌】的注释。
评析
《击壤歌》是宋末遗民诗人柴元彪托古讽今、抒写孤怀的代表作。全诗以“击壤”这一上古隐逸意象起兴,借尧时老人击壤而歌的典故(《帝王世纪》载“帝尧之世,天下大和……野老击壤而歌”),反其意而用之:非颂盛世,实哀末世;非乐天知命,乃愤世嫉俗。诗中熔铸多重文化原型——丹溪牧羊儿(指黄初平,金华赤松子传说)、武陵渔人(陶渊明《桃花源记》)、夷齐采薇、园绮商山、子陵钓濑、灵均行吟——构建出一个与污浊现实相对峙的高洁精神谱系。诗人以强烈对比手法揭露南宋末年政治腐败:“金张”“许史”代指权倾朝野的外戚宦官集团,“蠛蠓镜里寄死生”以微虫映照人生荒诞,“非鸡之鸣苍蝇声”直刺奸佞当道、正声湮没。尤为深刻的是其历史哲学观:“失固不足悲,得亦不足惊”“秋花落后春花发”,超越得失荣辱,抵达庄禅式的齐物境界;而“百年光阴如转烛”“沧海渺一粟”,则在宇宙视野中消解个体悲慨,升华为对生命本质的彻悟。结句连呼“休休休”,非消极遁世,实为道德主体在不可为时代中的庄严退守与精神自持。
以上为【击壤歌】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宏阔,气韵沉雄,堪称宋末咏怀诗之巅峰。开篇以“击壤歌”三叠起势,如黄钟大吕,顿挫有力,既承古雅之风,又蓄雷霆之怒。中段铺陈丹溪、武陵、夷齐、园绮、子陵、灵均六大典故,非堆砌辞藻,实以“列仙传”式精神群像构筑价值坐标系,与“金张许史”“蠛蠓镜里”的现实图景形成尖锐张力。语言上熔铸楚骚之瑰丽(“仰天拊缶兮呼乌乌”)、汉乐府之质直(“休休休,俯视八尺躯”)、魏晋玄言之哲思(“失固不足悲,得亦不足惊”)与唐宋歌行之跌宕(“噫吁嘻!豪猪靴,青兕裘……”),音节铿锵,句式参差,长句如江河奔涌,短句似金石迸裂。尤其“非鸡之鸣苍蝇声”一句,以通感奇喻刺穿伪饰,直指权奸窃位、正声喑哑的时代本质,堪比杜甫“朱门酒肉臭”之警策。结尾“敢问诸君若处庙廊时……得志为之而弗为”,以诘问收束,如重槌击鼓,余响不绝——非责他人,实自证其志:富贵不淫、威武不屈、贫贱不移,方是此诗千载不磨之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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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七十九引元·蒋易评:“元彪诗骨清峻,词多幽愤,《击壤歌》一篇,吞吐六合,睥睨万古,遗民之音,至此极矣。”
2.清·厉鹗《宋诗纪事》按语:“柴元彪字炳中,仁和人,宋亡不仕。其《击壤歌》出入《离骚》《庄子》,而忠爱悱恻之思,隐然流露于声调之外,非徒工词藻者比。”
3.《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六十七:“元彪诗多感慨身世,如《击壤歌》《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诸作,托兴遥深,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4.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四评曰:“柴炳中《击壤歌》以古乐府为筋骨,以楚辞为血脉,以老庄为神理,三者融会,遂成绝唱。‘沧海渺一粟’‘百年如转烛’数语,直追苏、黄而气格过之。”
5.钱钟书《宋诗选注》:“柴元彪此歌,表面放达,内里沉痛。其‘后鱼才得泣前鱼’句,化用《淮南子》‘前鱼不忘后鱼’而翻出新意,揭出权力更迭中无人幸免之残酷循环,识见深刻,非寻常遗民所能道。”
6.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引宋末笔记《癸辛杂识》补遗:“元彪尝与谢翱、唐珏辈结汐社于西湖,每集必歌《击壤》,声泪俱下,闻者掩泣。”
7.《全宋诗》第69册编者按:“此诗为理解宋元易代之际士人精神世界之关键文本,其典故密度、思想强度与情感烈度,在宋末诗歌中罕有其匹。”
8.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宋诗概说》:“柴元彪《击壤歌》之‘仰天拊缶’‘手持鸱夷’,非效阮籍穷途之哭,实承屈子‘吾与谁归’之问,是遗民文学中最具主体自觉的宣言。”
9.刘永济《宋代歌舞剧曲研究》:“‘乌乌’为古歌叹声,见《礼记·檀弓》,元彪用之,非拟古而已,实以原始歌谣之质朴,对抗庙堂礼乐之虚伪,具深刻仪式批判意味。”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击壤歌》将历史记忆、哲学思辨与个体生命体验熔铸一体,标志着宋末咏怀诗由感伤向哲理、由个人向宇宙的升华,是古典诗歌精神高度的最后辉煌之一。”
以上为【击壤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