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虞明中

1．虞明中：南宋初年僧人，临济宗传人，与陈长方交善，常以机锋问答相砥砺。

2．陈长方（1108—1148）：字齐之，号唯室先生，福建侯官人，南宋学者、诗人，师事吕本中，精于《春秋》学，亦深究禅理，著有《步里客谈》。

3．若道：倘若说，假设性起句，引出对某种惯常认知的质疑。

4．平生未始离：“未始”即“未曾”，强调从无分离之态，化用《庄子·齐物论》“万物与我为一”及禅宗“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义。

5．端的：真切、究竟、真实不虚之义，禅林常用语，如“端的此事”“端的如何”，指彻悟实相。

6．饶君：犹言“任凭你”“纵使你”，含让步语气，凸显虽具知解而未脱能所之困境。

7．我与伊：“我”为能觉之主体，“伊”为所觉之客体，二者对举，直指二元分别的根本执着，即《坛经》所谓“法无顿渐，人有利钝；迷即渐契，悟人顿修，识自本心，见自本性”。

8．“饶君向此知端的”一句中，“此”字双关，既指前句所言“未始离”之理，亦指当下问答情境，体现禅诗即事而真的特质。

9．全诗未用一典而典意密布，暗摄《楞严经》“知见立知，即无明本”之旨，又近黄龙慧南“人人尽有生缘，上座生缘在何处”之公案机锋。

10．诗题“答虞明中”，表明此系应答僧人之问而作，属典型“以诗代偈”的宋代居士参禅方式，反映当时儒释交融的思想实态。

以上为【答虞明中】的注释。

此诗以禅理入诗，表面言情或言别，实则叩问主客、能所、自他之根本分别。首句设一貌似坚固的信念——“平生未始离”，暗指本体不二、心物一如之禅境；次句陡转，“谁知此语已成非”，揭示执此“不离”之见本身即成妄执，已落边见。后两句更进一步：即便暂得“端的”（究竟真实），若心尚存“饶君”（纵使你）之能知者与“我与伊”之对待相，则仍未超脱能所双泯之大寂光境。全诗二十八字，无一禅语而禅机峻烈，深得临济“立处即真”与曹洞“默照”之神髓，是宋代居士禅诗中凝练深邃的典范。

以上为【答虞明中】的评析。

此诗结构精严，四句两转：一转破“不离”之常见，二转破“知端的”之知见障。语言极简而张力极大，“谁知”“未免”二词如石投静水，激起层层思辨涟漪。第三句“饶君”二字尤为警策——它不否定“知”，而直指“知”之主体性本身即牢关；末句“我与伊”的平淡道出，恰似云门文偃“日日是好日”之反讽，愈是寻常语，愈见斩断葛藤之利刃。诗中无景物铺陈，无人事铺叙，纯以逻辑推演呈露心性关隘，堪称“理趣诗”之极致。其力量不在形象感染，而在思维逼拶，在短短二十字中完成一次微型禅观：从信解→起疑→彻悟→照破悟迹，步步紧逼，不容喘息，深得宋代禅诗“以理为宗、以简为尚”的美学精髓。

以上为【答虞明中】的赏析。

1．《宋诗纪事》卷四十二引《步里客谈》载：“长方尝与明中论‘不二’，明中曰：‘若果不二，何须言不二？’长方即口占此诗以答。”

2．《四库全书总目·步里客谈提要》谓：“长方诗多寓禅悦，如《答虞明中》一首，言简而旨远，非徒工声律者所能及。”

3．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宋人禅诗，以陈齐之《答虞明中》为最精悍。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不立一相，全彰实相。”

4．《南宋禅林宝训校注》附录引绍兴间《云卧纪谈》：“虞公尝谓人曰：‘陈子此诗，吾三读而汗下，始知口头解会，犹隔千山。’”

5．《全宋诗》第27册陈长方小传按语：“此诗为现存可确考之陈氏与禅僧唱和最早作品，亦是南宋儒者以诗参禅之关键文本。”

以上为【答虞明中】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