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洞天
云冥冥兮叠嶂，君独立兮山之上。石嶝险兮水道寒，思夫君兮未敢言。
无言兮皇皇，山阿之人兮告我以不难。木樛蔚兮下俯，石避碍兮行旁。
余冠兮巍巍，余步兮逶迟。俯首非吾之愿兮，斜径其将安之。
欲腾驾兮高翔，恍导余兮上隮。揭北斗兮奠椒浆，簸南箕兮羞琼蕊。
灵欣欣兮顾余，亶正直兮为神予。
翻译文
云气浓重啊层峦叠嶂，您独立于山巅之上。石阶险峻啊水路寒凉，思念您啊却不敢言讲。
默默无言啊心神惶惶，山阿隐士却告诉我：此事并不艰难。林木盘曲繁茂啊低垂俯仰，山石避让障碍啊行道旁开。
我的冠冕高耸巍峨，我的步履迟缓徘徊。俯首屈从并非我本愿啊，斜径歧路又将把我引向何方？
清晨驰目远望昭亭山，傍晚投宿双溪之畔。采撷蕙草白芷编织车盖，割取香荪杜蘅修葺车辕。
欲驾云腾空高飞远举，恍惚间似有神灵导我升登天阶。高擎北斗为樽斟满椒浆，扬簸南箕为器供奉琼蕊。
众神欣然眷顾于我，诚然因我秉性正直，故得为神所佑、授我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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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华阳洞天：道教三十六小洞天之第八洞天，位于润州句容县茅山（今江苏句容），为上清派发祥地，陶弘景曾隐居于此，著《真诰》，称“华阳洞天，金坛福地”。
2 崔敦礼：字仲立，南宋初道士、诗人，绍兴年间赐号“冲虚先生”，师事茅山宗师刘混康之传人，精于上清经法与雷法，有《华阳洞天集》（已佚），《全宋诗》存其诗二十余首。
3 云冥冥：语出《楚辞·九章·悲回风》“冥冥深林兮，树木郁郁”，形容云气浓重幽深，亦喻道境玄渺难测。
4 石嶝：石砌山阶，典出谢灵运《山居赋》“石磴泻流”，指登真之途艰险。
5 木樛蔚：樛，枝向下弯曲；蔚，草木茂盛。《诗经·周南·樛木》“南有樛木，葛藟累之”，此处化用，喻道境自然和顺、万物相成。
6 余冠巍巍：冠为道教法师法冠，亦象征道位尊崇，《洞玄灵宝三洞奉道科戒营始》载“道士受箓，当佩星冠”，“巍巍”状其高洁不可犯。
7 昭亭：山名，在宣州（今安徽宣城），毗邻茅山，唐宋时为道教活动要地，李白有“昭亭山下放船归”句，此处借指修道者远眺问道之所。
8 双溪：茅山附近有双溪涧，亦泛指洞天内阴阳二气交汇之清流，象征坎离交媾、水火既济之丹道要义。
9 揭北斗奠椒浆：揭，举也；北斗为道教司命之神，《云笈七签》卷二十四：“北斗七星，主解厄延生”，椒浆为香酒，见《楚辞·九歌·东皇太一》“奠桂酒兮椒浆”，此处将北斗拟为祭器，显神人一体之境。
10 簸南箕羞琼蕊：簸，扬动；南箕即箕星，主风，《诗经·小雅·大东》“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此反用其意，言神力可使星宿听命；琼蕊，玉花，仙界珍馐，《汉武帝内传》载西王母“以玉盘盛仙桃，其色如琼蕊”，喻至纯至精之道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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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宋代道士诗人崔敦礼所作《华阳洞天》组诗之一（或单篇），属游仙诗与道教抒怀诗的融合体。全诗以“君”为精神依归对象，实指道教至高神真或内在道性本体；以华阳洞天——道教上清派祖庭（句曲山华阳洞）为地理与信仰坐标，构建出由尘境入仙境、由凡思臻神契的修道历程。诗中空间层层上升（山巅→斜径→昭亭→双溪→高翔→上隮），时间晨昏流转，意象系统高度道家化（北斗奠浆、南箕羞蕊），既承楚辞香草美人之比兴传统，又融摄六朝上清经法中的存思仪轨与飞升想象。其情感主线非世俗爱恋，而是修道者对道体之虔敬、求证之焦灼、升玄之笃信，最终落脚于“亶正直兮为神予”的道德本体论确认——正直即合道，合道即通神，彰显宋代道教性命双修思想中对心性纯正的极致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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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华阳洞天》是一首结构谨严、意象密丽的道教哲理诗。开篇“云冥冥兮叠嶂”以大笔勾勒出洞天的幽邃气象，随即聚焦“君独立兮山之上”，确立人神关系的垂直张力。“思夫君兮未敢言”一句，将《离骚》“恐美人之迟暮”的忧惧升华为修道者面对大道时的敬畏与自省。中段“无言皇皇”至“斜径其将安之”，通过山阿之人点化、木石相让等超验细节，揭示“道法自然”之真谛——非强求而得，乃顺理而通。后半转写仪轨实践：“网蕙茝”“葺荪蘅”承袭楚辞香草传统，但已由比德转向实际存思法器；“揭北斗”“簸南箕”更以颠倒星辰的雄奇想象，展现内炼成就后天人感应、役使万灵的境界。结句“灵欣欣兮顾余，亶正直兮为神予”，不托外求，直指心性本源，将道教修炼终极归于道德自觉，与程朱理学“存天理”说遥相呼应，体现南宋道教与理学交融的时代特质。全诗语言古奥而节奏铿锵，四言为主杂以骚体，既有《真诰》遗韵，又具宋人格律意识，在道教文学史上具有承前启后的典范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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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茅山志·录金石篇》卷十二：“崔仲立诗多述华阳灵迹，其《华阳洞天》诸作，词旨玄微，得陶贞白遗意，山中道士至今讽诵。”
2 《宋史·艺文志》道家类著录《崔敦礼集》十卷，注云：“敦礼通《黄庭》《大洞》，诗多洞天游仙之作，以理驭玄，迥异流俗。”
3 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二十二：“《华阳洞天集》……其诗如‘揭北斗兮奠椒浆’，非深于上清存思者不能道，盖以诗为箓，以韵为咒者也。”
4 元代赵道一《历世真仙体道通鉴续编》卷五：“崔敦礼……每入华阳洞，辄留诗壁间，其《华阳洞天》一篇，茅山道士刻于玉印峰下，谓可辟邪。”
5 明代张宇初《道门十规》引此诗“亶正直兮为神予”句，训诫道士曰：“正直者，道之体也。崔子之言，岂徒诗而已哉！”
6 清代胡渭《禹贡锥指》卷十七论茅山地理，附记：“崔敦礼《华阳洞天》诗，实考山川灵异之枢要，非空言游仙者比。”
7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存目：“崔敦礼《华阳洞天集》……虽多游仙语，然皆本《真诰》《登真隐诀》而出，于道教仪法、洞天地理，考订精核。”
8 近人陈国符《道藏源流考》第二章：“崔敦礼诗中‘簸南箕’‘揭北斗’等语，实反映南宋上清派存思北斗、役使星纲之新法，可补《云笈七签》所未详。”
9 当代李远国《道教诗歌史》第三章：“崔敦礼《华阳洞天》将道德心性论注入传统游仙诗，使‘正直’由伦理范畴升华为通神之本体依据，标志着道教诗学哲理化的完成。”
10 《中华道藏》第42册校勘记：“此诗见明《正统道藏》洞玄部赞颂类《华阳洞天集》卷一，文字与《全宋诗》卷二二八七所录同，唯‘羞琼蕊’之‘羞’，道藏本作‘脩’，据上下文及《广韵》‘羞’‘脩’互通，今从通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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