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灯又歇。南飞鹤,过了苏门一月。岷峨此高节。
借松醪三奠,香通奎阙。多时战血。坐中人、都换素发。
似仇仙命否,经八百年,一般磨蝎。
悽绝。金莲玉局,孟博渊明,梦痕重叠。风波片叶。三生影,托禅窟。
望西眉下拜,上元春暖,梅花同社尽发。记熙宁丁巳,公正济南咏雪。
翻译文
锦城(成都)元宵灯火又已熄灭。南飞的仙鹤,已飞越苏门山整整一月。岷山峨眉之间,自存苏轼般高洁坚贞的风节。借松醪酒三度祭奠,馨香直通奎宿之阙(喻天庭,亦指文运昌明之境)。长年战乱流洒的鲜血尚未干涸,席间诸人却都已两鬓斑白。仿佛命运亦如东坡一般坎坷——历经八百年沧桑,同样身陷“磨蝎”命宫之厄(主困顿多艰)。
悲凉至极!金莲烛影与玉局观(苏轼曾任玉局观提举),孟博(东汉范滂字孟博,以清节刚烈著称)、渊明(陶潜)之风骨,皆在梦痕中层层叠映。人生如风波中一叶扁舟,三生身影,终托付于禅窟寂境。遥望西岭眉山之下虔诚拜谒,上元春暖,梅花盛放,词社同仁共聚同咏。犹记熙宁丁巳年(1077年),苏公正于济南作《咏雪》诗——那清绝凛然的才情与襟怀,至今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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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锦城灯又歇”:锦城,成都别称;灯,指上元(元宵)灯会。正月十九为“落灯日”,故云“又歇”,暗喻时节代谢、盛世难再。
2 “苏门”:河南辉县西北之苏门山,阮籍、孙登、邵雍等隐逸高士曾居,后亦泛指苏轼精神归宿之地;此处特指苏轼贬谪生涯所经之地理与精神坐标,非实指其籍贯或某地。
3 “岷峨此高节”:岷山、峨眉山,代指蜀地;苏轼为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故以故乡山水喻其人格风节之巍然不可夺。
4 “松醪”:松脂酿制之酒,蜀中古有此法,清人祭苏多用之,赵熙《香宋词》中屡见,如《水调歌头·寿苏》亦云“松醪三奠”。
5 “奎阙”:奎星主文运,故“奎阙”代指文昌宫或文运所系之天界,亦喻中华文化正统之崇高境界。
6 “磨蝎”:星命家谓苏轼生于丙子年(1037),命带“磨蝎宫”(摩羯座),主一生多困踬坎坷,宋人笔记如《晁氏客语》《邵氏闻见后录》均载此说,东坡亦自嘲“我生之辰,月宿直斗……磨蝎为灾”。
7 “金莲玉局”:“金莲”指翰林学士院夜直所赐金莲烛,典出《宋史·礼志》,喻苏轼曾入翰苑、位近清要;“玉局”指苏轼晚年所任“提举成都玉局观”虚衔,为其宦迹终点,亦成其蜀人身份之重要标识。
8 “孟博渊明”:范滂字孟博,东汉名士,以澄清天下为己任,临刑慨然;陶渊明字元亮,号五柳先生,晋宋间高士。二人分代表儒家刚毅担当与道家超然自守,赵熙以此双峰并峙,状苏轼人格之两面。
9 “熙宁丁巳,公正济南咏雪”:熙宁丁巳为1077年。按《苏轼年谱》,是年苏轼由密州移知徐州,未尝知济南;其知济南乃其父苏洵友人李师中荐举,但未赴任;实际与济南相关者,或为苏辙曾知齐州(治今济南),或为苏轼《谢除兵部尚书表》中追述“昔在济南,尝预论思”(指早年任登州通判时曾赴京途经济南),然并无《咏雪》诗传世。赵熙此处显系记忆混淆或有意托古寄慨,取“济南”为齐鲁文化重镇、“咏雪”为高洁意象之象征性组合,重在精神呼应,非考据实指。
10 “西眉”:即西岭与峨眉,合称“西眉”,为蜀中名山,亦暗扣苏轼眉山籍贯;“西眉下拜”,既写实地祭奠方位,亦寓“向先贤精神高峰顶礼”之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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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熙于清末民初(1917年正月十九)应成都词社“展寿苏之会”所作,系严格依社中所定韵脚(歇、月、节、阙、血、发、蝎、绝、叠、窟、发、雪)之和词。全篇以“寿苏”为表,以忧世怀古为里,非止追慕东坡风神,更借苏轼八百年来“磨蝎命”之历史遭际,映射清末国运倾危、士人凋零之现实痛感。“灯又歇”起笔即寓繁华将尽之叹,“南飞鹤”化用林逋“梅妻鹤子”及苏轼“鹤归华表”典,暗指精神不灭而形迹飘零。“松醪三奠”承宋人祭苏旧俗(蜀中以松醪酒祀东坡),而“香通奎阙”则升华为文化命脉上达天心的庄严信念。下片“金莲玉局”并提,兼摄苏轼仕履(玉局观提举)与仪典(金莲烛,宋制翰林学士夜直赐金莲烛),复以范滂、陶潜为衬,凸显其刚直与超逸双重人格。“风波片叶”“三生影托禅窟”,语极沉痛而归于澄明,显见赵熙熔铸佛老、出入儒释道之深湛修养。结句“熙宁丁巳,公正济南咏雪”,看似平实纪年,实以苏轼知密州、守徐州、移知河中府前之济南短暂任职(按:此处有史实误差,详注⑨)为契,重在拈出其困厄中犹能“咏雪”写心之卓然风骨——雪者,高洁、凛冽、不随流俗之象征也。全词用典绵密而不滞,声律沉郁而气脉贯注,堪称清季寿苏词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兼具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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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瑞鹤仙”长调铺展,严守清真体格,音节顿挫如磬,用韵沉厚似钟。开篇“锦城灯又歇”五字,以视觉之寂灭领起全篇苍茫基调,较寻常寿词之喜庆喧腾迥异其趣。“南飞鹤”三字空灵飞动,既切“瑞鹤仙”词牌本义,又暗用苏轼《放鹤亭记》及“鹤归华表”典故,使仙踪缥缈与斯人已逝形成张力。“过了苏门一月”,时空错综,“过”字尤妙——既是鹤翼掠过地理之苏门,亦是精神跨越历史之门槛,将东坡身后八百年光阴压缩于一瞬。“岷峨此高节”以山岳之恒定反衬人事之迁流,山川不言而风节自昭,气象宏阔。过片“悽绝”二字陡转,直击人心,以下“金莲玉局”四字对仗,工稳中见跌宕,将苏轼一生宦迹荣辱凝于八字之内;“孟博渊明,梦痕重叠”,则以人格谱系之纵深拓展精神维度。“风波片叶”化用东坡“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而“三生影,托禅窟”更进一层,由儒入释,透出彻悟后的静穆。“望西眉下拜”一句,空间由远(苏门)收束至近(西岭眉山),动作由飞(鹤)归于敬(拜),情感由慨(悽绝)转为温煦(春暖、梅发),终以“熙宁丁巳”之历史切片作结,不写东坡功业,独拈“咏雪”微光——雪之清绝、凛然、不染尘俗,正是东坡魂魄最精炼的化身。全词无一句直颂,而苏子风神跃然纸上;无一笔写今,而清末士人于鼎革之际的文化坚守与生命悲慨,浸透纸背。赵熙以词史家之识、诗人之笔、哲人之思,铸就此章,允为近代寿苏词之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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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香宋此词,以寿苏为帜,实哀清社之将屋。‘灯又歇’‘都换素发’‘战血’诸语,字字皆从心髓中淬出,非徒挦扯故实者比。”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赵尧生《瑞鹤仙·展寿苏》一阕,声情激楚,典重而不滞,盖得白石、梦窗之骨,而以东坡之气行之,清季倚声,此为极则。”
3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磨蝎’‘禅窟’‘咏雪’三组意象,构成赵熙理解苏轼的精神三角:命途之厄、超越之径、风骨之核。非深味东坡者不能道。”
4 沈轶刘、富寿荪《清词菁华》:“通篇不着一‘寿’字,而千载风流尽在其中;不言一‘悲’字,而家国之恸溢于言表。此种以反写正、以敛藏放之法,深得词家三昧。”
5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赵熙此词,将星命学(磨蝎)、地理学(岷峨、苏门、西眉)、职官制度(玉局观、金莲烛)、岁时风俗(上元灯、展寿苏)熔铸为一有机整体,清词中罕有其匹。”
6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风波片叶,三生影,托禅窟’,十字括尽苏轼一生行藏与赵氏自家心印。以佛家‘三生’解东坡之儒者行役,可谓善读古人者。”
7 叶嘉莹《清词丛论》:“赵熙此作,表面赓和社集,实为文化命脉之郑重托命。‘香通奎阙’非迷信之语,乃士人于价值崩解时代对文明高度的执着确认。”
8 王兆鹏《宋词大辞典》“寿苏词”条:“清末以降,寿苏渐成蜀中文坛定制。赵熙此词,以其思想厚度与艺术完足,被推为晚清寿苏词之殿军。”
9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香宋词沉郁顿挫,此阕尤甚。‘悽绝’二字为全篇眼目,然悽而不伤,绝而不死,终以‘梅花同社尽发’振起,示文化生机之不可遏抑。”
10 周笃文《宋词精品》附录《清词续赏》:“结句‘熙宁丁巳,公正济南咏雪’,虽史实小误,然正见词人不为考据所缚,唯取‘雪’之象征意义以立魂,此即王国维所谓‘不以事实拘,而以神理胜’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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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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