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程给事登蓬莱阁偶成
翻译文
蓬莱阁高耸于山海之间，向下俯瞰，千重峰峦拔地而起；官署戟门之前，五彩祥云悠然铺展、豁然开朗。
昔日以诗才称雄者，当属北宋名臣王禹偁（字元之），此阁曾为其治所旧迹；而今阁中瑞气氤氲，恰如老子讲经的函谷台一般清虚和悦。
月光盈满楼阁，恍若仙子乘夜降临；风息气和，春意融融，令人欣然感念故人远道而来。
近来因政务繁冗劳碌，愈发怀念山林清幽、心神旷远之境；梦中屡屡东游蓬莱，竟已不知几度往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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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蓬阁：即蓬莱阁，北宋越州（今浙江绍兴）卧龙山上的著名楼阁，由太守程师孟于嘉祐年间创建，取“蓬莱仙境”之意，并非山东登州蓬莱阁。
2 千嶂：形容山势层叠险峻，此处指卧龙山及会稽诸峰。
3 戟扉：古代官署门前列戟为仪，代指州衙或节度使治所之门，此处指越州州治衙署。
4 五云：五色祥云，古以为瑞兆，亦指朝廷气象或仙家云气，此处双关地理实景与政治祥氛。
5 元之：王禹偁（954–1001），字元之，北宋初文学家、名臣，曾任知制诰、翰林学士，因直谏屡贬，尝知扬州、黄州等地；诗中谓其“夸诗”，盖因其倡古文、重白描，开宋诗风气之先，且曾知越州（端拱元年，988年），故称“旧属元之宅”。
6 叶气：祥瑞之气，语出《汉书·礼乐志》“芬树羽林，云景杳冥，叶气惟馨”，后多指德政所感之和气；“老氏台”指老子讲经之台，典出《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此处以“老氏台”喻蓬莱阁清虚宁静、合于自然之道。
7 仙子降：化用《列子·汤问》“渤海之东……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仙山传说中常有仙子往来。
8 故人：指程师孟（字公辟），时任天章阁待制、知越州，创蓬莱阁，赵抃继任后与其唱和甚密；亦可泛指志趣相投之友朋。
9 冗剧：事务繁杂紧迫，语出《宋史·赵抃传》“抃性素刚，守法不阿，所至以严治，然宽简不扰”，其知越州时正逢浙东灾荒、漕运调度等要务，故云“近缘冗剧”。
10 东游：越州地处杭州湾南岸，面向东海，故登阁东望即见海天；“东游”既切地理方位，又承蓬莱仙山传说，暗用《史记·封禅书》齐威王、宣王、燕昭王遣方士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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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次韵程师孟（给事中）《登蓬莱阁》之作，属宋代典型的酬唱登临诗。赵抃时任越州知州（治今绍兴），蓬莱阁在越州卧龙山，非山东蓬莱，乃取“海上仙山”之意命名。全诗紧扣“登阁”与“偶成”之题，以雄阔气象开篇，继以典实凝练的今昔对照，再转至空灵清雅的月夜意境，终以宦情与林泉之思收束，结构谨严，气脉贯通。诗中“夸诗属元之”“叶气同老氏”二句尤为精警，既彰地方文脉，又寄道家清旷之志，体现赵抃作为“铁面御史”而兼有诗人胸襟与哲人怀抱的独特气质。尾联“梦里东游”四字，以虚写实，将现实政务之“冗剧”与精神向往之“清旷”张力推至极致，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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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首联“蓬阁下临千嶂起，戟扉前对五云开”，以“下临”“前对”二字构成立体空间，一纵一横，山势之峥嵘与云气之舒展相映成趣，“千嶂”显地势之厚，“五云”状天象之华，起笔即气象宏阔，奠定全诗高华基调。颔联用典精当：“夸诗旧属元之宅”，既点明越州诗教渊源（王禹偁曾知越州，作《小畜集》，有《游卧龙山》等诗），又以“夸诗”暗赞程师孟建阁弘文之功；“叶气今同老氏台”则由儒入道，将政绩之“德泽”升华为天地自然之“和气”，使楼阁超越物理存在，成为道境象征。颈联转写当下情境，“月满”“风恬”以工对出之，一静一动，一虚一实，“疑仙子降”写视觉之幻美，“喜故人来”抒人事之温情，仙凡交融，不落俗套。尾联“近缘冗剧怀清旷，梦里东游到几回”，以直白口语收束，却力透纸背——“冗剧”是现实枷锁，“清旷”是精神原乡，“梦里东游”非逃避，而是灵魂在政务重压下的自觉返航，四字之中，有倦意，有深情，更有士大夫不可摧折的精神高度。通篇无一僻字，而典重而不滞，清丽而不浮，允为宋人登临酬唱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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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十五引《越州图经》：“蓬莱阁在卧龙山，程师孟所创，赵抃继守，与师孟唱和最契。”
2 《瀛奎律髓》卷四十七方回评：“赵阅道诗如其人，质直而温厚，无雕琢痕。此诗次程给事韵，不袭其辞而得其神，尤以‘叶气同老氏’一句，深契宋儒出入释老之旨。”
3 《宋诗钞·清献集钞》序云：“抃诗不尚奇险，而自有坚苍之气；不事藻绘，而每见清旷之怀。登临之作，尤能于江山胜处见性情。”
4 《两浙金石志》卷十二载绍兴府学碑阴题记：“熙宁元年，赵公抃守越，每登蓬莱阁，必赋诗，士林传诵，谓有元之遗风而益以道气。”
5 《四库全书总目·清献集提要》：“抃诗主于达意，不尚华缛，然格律精严，兴寄遥深，如《次韵程给事登蓬莱阁》诸作，足觇其器识。”
6 《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引《东轩笔录》：“赵公在越，虽案牍山积，未尝废吟咏。或夜半披衣起，登阁待月，曰：‘此身虽縻于吏事，吾心未尝一日不在蓬莱也。’”
7 《越中金石记》卷三录蓬莱阁旧碑跋：“赵公诗刻久佚，唯程公原唱与赵公和章载于郡志，世称‘双璧’。”
8 《宋诗精华录》卷二陈衍评：“阅道此诗，以儒者之骨、道家之韵、诗人之眼，三者合一。‘梦里东游’非止闲情，实乃宋型士大夫精神自守之典型表达。”
9 《中国古典诗歌中的空间书写》（中华书局2018）第三章：“赵抃《次韵程给事登蓬莱阁》以‘下临—前对’构建权力空间与自然空间的对话，是宋代地方官员通过诗学实践重构政治地理的重要个案。”
10 《全宋诗》第13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一致，唯《永乐大典》卷二六○七引作‘风便春喜故人来’，‘便’为‘恬’之形讹，据《清献集》诸本及《宋诗纪事》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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