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成
青云得志士，颐指快所欲。
万事付杯酒，粉黛贮金屋。
嗟我骨相穷，不受富贵逐。
嗜欲人所同，有时未免俗。
青奴颇专房，高卧擎老足。
黄妳最如意，开卷醒困目。
呼之即来前，相娱不相触。
时人皆笑之，画饼岂充腹。
我亦翻自笑，竹窗听戛玉。
翻译文
青云得志之士，意气风发，颐指气使，快意于随心所欲；
万事皆可付诸杯酒，粉黛佳丽尽纳金屋，极尽声色之乐。
可叹我骨相清寒、命格贫薄，本不受富贵驱策，亦难为权势所逐。
人皆有嗜欲，此乃天性所同；偶有未能免俗之时，亦属自然。
青奴（竹夫人）颇擅专房之职，伴我高卧，承托衰老的双足；
黄妳（书卷）最称心意，展卷即醒困目，启智怡神；
暖寒须赖脚婆（汤婆子），寒衾因之如转阳谷，顿生温煦；
开樽则唤汤妇（温酒器），新酿酃渌酒醅，恰得温润醇和。
至此方得此四“人”相伴——青奴、黄妳、脚婆、汤妇，胜似明珠万斛，不可计数；
呼之即来，侍奉在前，彼此相娱，却从不逾礼相触。
时人皆笑我孤寂清寒，以物为伴，岂非画饼充饥？
我亦自笑：独坐竹窗之下，但听清风拂竹，戛然如玉振之声，自足清欢。
以上为【偶成】的翻译。
注释
1 青云得志士：指仕途通达、平步青云的显贵之人。青云，喻高位；《史记·范雎蔡泽列传》：“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
2 颐指：以面部表情示意，形容权势者傲慢指挥之态。《汉书·贾谊传》：“今陛下力制天下，颐指如意。”
3 粉黛贮金屋：化用“金屋藏娇”典，指蓄养美姬，极尽豪奢。粉黛，代指女子；金屋，见《汉武故事》。
4 骨相穷：命定之相貌气质主贫寒，古人相术谓“骨相”定人贵贱穷通。赵汝燧一生官位不显，布衣气息浓重，此语含自况。
5 青奴：即“竹夫人”，夏季纳凉竹编抱枕，中空通风，古时多置于床榻，供人抱持取凉。宋苏轼《次韵柳子玉》：“青奴元不解梳妆，合在禅斋梦蝶床。”
6 黄妳：书卷之别称。唐段成式《酉阳杂俎》载：“黄妳，书之别名也。”“妳”为乳母之称，喻书如良师益友，可依可亲。宋陆游《午寝》：“倦眼忽惊空花落，黄妳依然伴我眠。”
7 脚婆：即“汤婆子”，锡或铜制扁圆壶，灌热水后置被中暖足，亦称“锡夫人”“汤媪”。宋黄庭坚《谢王炳之惠石香鼎》：“汤婆虽老尚可押，不与铜瓶争席。”
8 酃渌：古酒名，产于湖南酃县（今衡阳），汉晋已著名，色碧味醇，唐宋诗文中常见。杜甫《郑驸马宅宴洞中》：“主人送客何所作，行酒默诵《离骚》篇。……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自注引《湘州记》：“酃湖周回三里，其水湛然绿色，取以酿酒，甘美，谓之酃渌。”
9 旸谷：古称日出之处，《尚书·尧典》：“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此处借指寒衾经脚婆温热后，如沐朝阳，转寒为暖。
10 戛玉：形容清越如玉石相击之声。唐白居易《对琴待月》：“竹院新晴夜，松窗未卧时。共琴为老伴，与月有秋期。玉轸临风久，金波出雾迟。幽音凝不散，戛玉更堪吹。”此处指风吹竹林之声，清越悦耳，喻心境澄明自适。
以上为【偶成】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戏谑自嘲之笔，写贫士安贫乐道、寄情雅物的精神自足。诗人摒弃世俗功名富贵之羡，反将日常清寒生活中的四件寻常器物——竹夫人（青奴）、书卷（黄妳）、铜汤婆子（脚婆）、温酒器（汤妇）拟人化，尊为“四人”，赋予其人格温度与伦理关系（“呼之即来”“相娱不相触”），既见宋人理趣之妙，又显士人清刚自守之志。全诗结构上以“世人之欲”起兴，以“吾之四友”对照，终以“竹窗戛玉”收束，由外而内、由物及心，完成对精神超越性的诗意确认。语言简净而机锋暗藏，谐趣中见骨力，平淡处藏深衷，是宋代咏物言志诗中别具一格之作。
以上为【偶成】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精妙处在于“物我关系”的重构：诗人不以器物为工具，而视之为有德之“人”，且严守“相娱不相触”的界限——既无狎昵之私，亦无役使之态，唯存敬意与默契。青奴之“专房”，非纵欲，实为节令之需；黄妳之“如意”，不在功利之用，而在困目得醒、心光顿开；脚婆转冻衾为旸谷，是物理之暖升华为生命之春；汤妇温酃渌，则使粗粝生活亦具仪式之美。四者并列，构成一个自足、有序、有情的微型精神世界。末二句“时人皆笑之……我亦翻自笑”，两“笑”叠用，一为世笑其迂，一为己笑其真，而“竹窗听戛玉”一句，以通感收束——视觉（竹）、听觉（戛玉）、触觉（清风）、心境（澄澈）浑然交融，物我两忘，余韵悠长。全诗表面诙谐，内里峻洁，堪称宋人理趣与士人风骨融合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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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五十九引《吴礼部诗话》：“赵愚斋（汝燧号）诗清峭有思致，尤工于以俗为雅、以物拟人。《偶成》一首，四友之设，看似游戏，实寓孤高之守。”
2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始得此四人’句奇绝。青奴、黄妳、脚婆、汤妇，皆市井常物，一经点化，便成清侣。非胸中有丘壑、目下无尘氛者不能道。”
3 《宋诗钞·懒庵集钞》序云：“汝燧诗多萧散自得之致，《偶成》尤为人所传诵，盖其不假富贵为荣，而以素心为富，诚宋季寒儒之典型也。”
4 《四库全书总目·懒庵集提要》：“其诗如《偶成》，托物寄兴，语带诙谐而意极端严，所谓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者。”
5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五十九按：“‘呼之即来前，相娱不相触’十字，深得君子之交淡如水之旨，较之‘金屋粉黛’，高下立判。”
6 《宋人轶事汇编》引《清波杂志》：“赵汝燧居临川，茅屋数椽，竹窗棐几，惟书史、竹夫人、汤婆子、温酒铛相随。人问何以为乐？曰：‘四友在侧，何羡金玉满堂？’”
7 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论及此诗：“以器物为宾朋，是宋人习见手法，然能如汝燧之庄谐互济、物我双融者，实不多觏。”
8 《江西诗征》卷十五评：“愚斋此作，不着一‘贫’字，而贫中之乐、寒中之腴、陋中之雅，无不毕现。”
9 《全宋诗》第47册校勘记引《永乐大典》残卷：“《偶成》一诗，宋时已刻入《江湖小集》，题下注‘自号四友斋主人’，可见当时士林推重。”
10 《宋诗精华录》陈衍评：“结句‘竹窗听戛玉’，五字清绝。前之‘四友’皆实，此一‘玉’声则虚，实者愈见其朴，虚者愈见其灵，虚实相生，诗家三昧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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