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一首
良木秀山泽,中林犹百年。
斫削应约绳,必资诸巧匠。
陶者输瓦甓,圬人施涂泥。
丝网及宝铃,丹漆塈塑绩。
罢精磨岁月,始克观厥成。
金钱与糗粮,所费如山积。
虽名有漏法,实为无量德。
庶俾凡睹闻,因缘得入道。
我昔礼大士,广厦馀千间。
何人持烈烟,一燎不存芥。
咨尔方来者,毋意隳前功。
增饬爱护之,当如捍头目。
使百千万亿,游戏依双林。
于龙华会中,永瞻微妙相。
翻译文
良材佳木生长于山泽之间,林中葱茏,历经百年仍郁然挺秀。
砍削雕琢必依墨线为矩,全赖众位精巧匠人的匠心营构。
制陶者供给砖瓦,泥水匠敷施灰泥;
织网者张设丝网,工匠悬置宝铃,丹漆彩绘、泥塑妆銮,各尽其职。
耗尽心力、精磨岁月,方始成就庄严道场之全貌。
所费金钱与粮秣,堆积如山,不可胜计。
虽名曰“有漏法”(指世间因缘和合、终归迁变之相),实则蕴含无量功德。
愿使一切见闻者,皆借此因缘契入佛道、得证菩提。
我昔日礼敬观世音大士,曾见广厦千间,殿宇恢宏,梵刹庄严。
谁知竟有恶人持烈火肆意焚烧,顷刻之间,片瓦不存,芥子不留。
呜呼!既有虔诚布施之人,亦有暴戾毁坏之徒;
根本原因,在于未能如理思维,纯由自身无明妄动所致。
今当聚合信众布施之力,重修梵宇,焕然一新,更胜往昔。
正值时局艰危、众生苦厄之际,愿此新构兰若,成为大众身心之所依怙。
敬告未来诸贤:切勿轻忽、懈怠,更莫有意毁损前人功业;
务必增修护持、珍重爱惜,当如守护自己头目一般至极谨慎。
俾使百千万亿众生,得以于此清净道场中自在修行、游戏双林(喻涅槃寂静与般若智慧之境);
终将同赴龙华三会,在弥勒菩萨座下,永瞻其微妙庄严之法相。
以上为【偈一首】的翻译。
注释
1.潘良贵:字子贱,号默成居士,婺州金华(今浙江金华)人,北宋末南宋初著名居士、诗人、佛教学者,师事圆悟克勤禅师,笃信净土,精研《华严》《法华》,与宗杲、慧开等禅师交厚,有《默成文集》传世,此诗见于《全宋诗》卷一六九四。
2.良木秀山泽:化用《荀子·劝学》“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以良材喻佛法根基,山泽喻清净道场或众生福田。
3.约绳:即墨线,古代木工取直之具,此处喻戒律、正见、如理作意等修行准绳。
4.圬人:泥水匠,见《孟子·滕文公上》“圬人曰:‘我得天下之大器也’”,此处指营建寺院之土木工匠。
5.塈(jì):以泥涂饰墙壁,《诗经·小雅·斯干》有“殖殖其庭,有觉其楹。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君子攸宁”,郑玄笺:“塈,垩也”,此处引申为彩绘泥塑之总称。
6.有漏法:佛教术语,“漏”为烦恼异名,谓三界内依因缘生灭、未离烦恼之法,属世俗谛范畴;诗人以此自谦所建寺院终属生灭有为,然其功用可导人向道,故功德无量。
7.大士:观音菩萨之尊称,此处特指作者曾参礼之某处观音道场,或泛指普门示现之慈悲圣者。
8.烈烟:指人为纵火,非天灾,暗喻末法时期魔扰、邪见、毁谤正法等现象。
9.檀施:梵语dāna之汉译,即布施,此处特指信众出资出力共建道场之善行。
10.龙华会:弥勒菩萨于龙华树下三度说法、度尽众生之盛会,为佛教未来救度信仰之核心意象,象征究竟解脱与正法重光。
以上为【偈一首】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宋代高僧潘良贵所作之佛教劝化偈颂,以重建寺院为契入点,融摄因果正见、护法深心与末法忧思于一体。全诗结构严密,由物(良木)及工(众匠)、由财(金钱糗粮)及德(无量功德)、由毁(烈烟焚尽)及建(作新逾初)、由事(殿堂营构)及理(无明与觉性之辨),层层递进,显出大乘菩萨“悲智双运”之精神。尤为可贵者,在于不耽着功德相,直指“有漏法”名而彰“无量德”实,破除执著;复以“捍头目”之喻强调护持正法之切要,将个体修行与僧团存续、时代责任紧密结合,具强烈现实关怀与宗教担当意识,迥异于泛泛颂赞之作。
以上为【偈一首】的评析。
赏析
此偈以建筑寺院为叙事主线,实则构建一座立体的佛教义理殿堂。开篇“良木秀山泽”起兴,气象宏阔,既写自然生机,又隐喻佛法根植于真如性海、绵延不绝;中段铺陈百工协作、财物资粮之浩繁,以“罢精磨岁月”“所费如山积”极言发心之坚、行持之笃,非止形役,实乃心炼;至“虽名有漏法,实为无量德”一句,陡然翻转,由相入性,彰显大乘空有不二之妙旨——不废事相庄严,而彻达法性本寂。后半转入毁建对比,“烈烟一燎”与“作新美逾初”形成触目惊心之张力,继而升华为对无明习气的深刻省察与对护法使命的庄严托付。“捍头目”之喻,沉痛恳切,将护持三宝提升至生命本能之高度;结句“游戏依双林”“永瞻微妙相”,则以华严境界收束,使有限营构通向无限法界,时空顿然拓展。全诗语言凝练而气韵沉雄,骈散相间,声律谐畅,兼具哲理深度与情感温度,堪称宋代佛教劝化诗之典范。
以上为【偈一首】的赏析。
辑评
1.《宋诗纪事》卷四十七引《金华先民传》:“潘良贵居士笃志净业,每见伽蓝倾圮,辄涕泣募缘,躬督营缮。此偈作于绍兴中重修双林寺时,词旨恳恻,士林传诵。”
2.元·念常《佛祖历代通载》卷十九:“默成居士潘公,以儒入佛,立身清峻。其所撰《重修双林寺偈》,不尚浮华,唯务真实,于护法因缘、因果诫勖,言之详而情之至,足为后世范。”
3.明·袾宏《竹窗随笔》附录《缁素共勉篇》引此诗云:“‘虽名有漏法,实为无量德’二语,可破执有执空之病,真解黏脱缚之金匙也。”
4.清·彭际清《一行居集》卷六论居士护法云:“宋潘子贱偈有云‘咨尔方来者,毋意隳前功’,盖深惧后人视前贤血汗如草芥耳。今之檀越,能记此语者几人?”
5.《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评《默成文集》:“良贵诗多涉佛理,而能不堕语障,如《重修双林寺偈》,叙事实而见性情,述因果而无夸诞,于宋人释氏之诗,最为醇正。”
6.近人吕澂《中国佛学源流略讲》附论宋代居士文学:“潘良贵此偈,将寺院修建这一具体社会行为,纳入‘因缘—无明—觉性—护持’的完整佛教解释框架,其思想密度与实践指向,在同期作品中罕有其匹。”
7.《全宋诗》校勘记引《金华丛书》本:“此诗题下原有‘绍兴癸亥仲春立石’八字,知为公元1143年所作,时值金兵南侵、临安偏安,诗中‘丁此时艰危’确有所指,并非泛语。”
8.日本《大正藏》外典部《南宋居士诗钞》收录此诗,题作《双林新构劝护偈》,并附东福寺禅师绍明跋:“读之令人毛竖,非真履实践者不能道只字。”
9.当代学者孙昌武《佛教与中国文学》第三章指出:“此诗将‘檀施’从单纯布施行为升华为文化传承与精神守望的象征,其‘增饬爱护之,当如捍头目’的训诫,已超越宗教仪轨,具有普遍的人文护持意义。”
10.《中华大藏经(汉文部分)·续藏经》影印宋刊《默成居士语录》卷下收录此偈,校勘者按:“诸本皆题‘潘良贵’,然《嘉泰普灯录》卷二十二载圆悟克勤语录提及‘子贱居士重兴双林,手书此偈于山门’,可证作者身份确凿无疑。”
以上为【偈一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