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诵周公
噫嗟兮文公,岿然兮秘宇。怅王室兮多难,独勤劳兮左右。
四国流言兮冲人不知,东征问罪兮慆慆不归。大电以风兮天威震惊,弁启金縢兮衮衣有光。
公之心兮大成文武,公之子兮建侯启土。山川兮附庸,奄凫绎兮龟蒙。
万子孙兮承祀,亿兆人兮仰止。惟天子之叹嗟兮不复见于寤寐。
何莽新之假摄兮文奸言而欺一世,造作诡故而戕刘兮亦亟殄宗而绝嗣。
公之圣而德协天兮何妄人之辄自拟,俾其颠而不终兮天实表公衷而警后。
肃进拜于庙堂兮宜奉时之牲酒。鼓钟兮在宫,琴瑟兮在堂。
神之格兮乐享,民欣欣兮不忘。
翻译文
啊,可叹啊,周文公(周公旦)!您巍然屹立于幽深庄严的宗庙之中。哀叹王室多灾多难,唯独您勤勉操劳,始终辅佐君王左右。
四方诸侯散布流言,年幼的成王懵然不察;您毅然东征平叛,久滞不归,战事连绵。忽有大电挟风而至,上天震怒示警;您开启金縢之匮,取出祷书,天意昭彰——您身着衮衣,光辉焕然。
您的心志,集大成于文王、武王之道;您的后嗣,受封建国,开疆启土。山川皆为周室附庸,奄、凫、绎、龟、蒙诸地尽归王化。
万千子孙承续宗祀,亿兆黎民仰慕不止。纵使天子追思嗟叹,亦再不能于梦寐中亲见您的音容。
为何王莽伪托周公之名摄政,以奸邪之言欺瞒天下?假托古制而残害刘氏宗族,终致速遭族灭、绝嗣断统!
您圣德协和天道,岂是狂妄小人所能妄自比拟?使其倾覆不得善终,实乃上天彰明您之忠贞,以警诫后世。
我肃然进庙行拜礼,理应敬献四时牲醴与清酒;钟鼓铿锵于宗庙之内,琴瑟悠扬于正堂之上。
神灵降临,欣然飨享;万民欢悦,永志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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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九诵:鲜于侁所作组诗名,共九首,分咏孔子、颜回、曾子、子思、孟子、周公、伯夷、叔齐、屈原等先贤,取“诵德”之意,属宋代新体颂诗。
2.文公:即周公旦,姬姓,名旦,周武王之弟,成王之叔,因封于周(今陕西岐山北),故称周公;谥号“文”,故尊称周文公。
3.秘宇:幽深庄严的宗庙建筑,指周公祠或鲁国太庙(周公后裔封于鲁,立庙奉祀)。
4.冲人:年幼之人,此处特指周成王。《尚书·顾命》:“冲人罔识。”
5.慆慆不归:语出《诗经·豳风·东山》“慆慆不归”,形容长久远征、滞留不返。此指周公东征三年平定管蔡及奄、薄姑等叛乱。
6.大电以风:典出《史记·鲁周公世家》:成王少时,周公摄政,管蔡流言“周公将不利于孺子”,成王疑之;后遇雷电大风,成王启金縢之匮,得周公愿代武王死之祝册,乃感悟泣下。
7.弁启金縢:弁,通“卞”,急迫貌;金縢,金属封缄之匣,内藏周公为武王祈寿之祝文。事见《尚书·金縢》。
8.衮衣:天子或上公所穿绘有卷龙纹的礼服,此指周公以人臣而备天子之礼,乃成王特赐,彰其功德无匹。
9.奄凫绎龟蒙:均为古国或地理名称,属周初东方疆域。奄(今山东曲阜东)、凫(凫山,在邹城南)、绎(峄山,在山东邹城东南)、龟(龟山,在山东新泰西南)、蒙(蒙山,在山东蒙阴南),皆周公东征所平定并纳入周室统治之域。
10.莽新之假摄:指王莽以“周公辅成王”自比,居摄践祚,终篡汉建新朝。班固《汉书·王莽传》载其“依周公故事”,又设“安汉公”“假皇帝”等名号,实为僭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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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北宋诗人鲜于侁所作《九诵》组诗之一,专颂周公旦。全篇以“噫嗟”起调,情感浓烈,兼具颂体之庄重与骚体之激越。诗中紧扣周公核心功业:平定三监之乱、东征奄国、系念成王、金縢藏祷、制礼作乐,并以王莽僭窃反衬周公之纯臣本质,凸显其“德协天”“忠贯日月”的圣贤品格。结构上由景入情、由史及今、由人达天,层层递进;语言凝练而气象恢宏,用典精当而不晦涩,体现了宋人“以文为诗”“以议论入诗”的典型风格,同时葆有汉魏颂体的肃穆感与楚辞的抒情性。尤为可贵者,在于借古讽今——表面颂周公,实则暗寓对当时权臣擅政、礼法废弛的忧思,赋予古典题材以深刻的现实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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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宋代颂体诗典范。首句“噫嗟兮文公”以楚辞式叹词领起,顿生苍茫崇敬之气;“岿然兮秘宇”以叠字摹状宗庙之巍峨肃穆,声情并茂。中间叙事部分高度凝练:以“四国流言”“东征问罪”八字勾勒重大史实,“大电以风”“弁启金縢”四字短语如惊雷裂空,再现历史关键时刻的戏剧张力。尤为精妙者,在对比手法的运用:前以周公“勤劳左右”“衮衣有光”显其忠圣,后以王莽“假摄”“戕刘”“殄宗绝嗣”揭其伪妄,一正一反,天道昭然。末段转写祭祀场景,“鼓钟在宫,琴瑟在堂”,由宏大叙事归于礼乐实境,复以“神之格兮乐享,民欣欣兮不忘”收束,将历史记忆升华为文化信仰,余韵悠长。全诗严守骚体句式(兮字句为主),兼融《诗》《书》语汇与史家笔法,体现出宋人“尊经复古”与“理性思辨”的双重诗学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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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二十一引《丹渊集》附录:“鲜于侁《九诵》诸篇,义正辞严,深得《风》《雅》遗意,非徒挦扯章句者比。”
2.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六:“鲜于侁《九诵周公》一篇,论周公之忠、王莽之诈,洞见千古,而措语典重,有西汉博士遗风。”
3.《四库全书总目·丹渊集提要》:“侁诗主于明道,故《九诵》诸作,皆以阐发圣贤心术为本,虽体近颂赞,而理足裨教化,非空言藻饰者。”
4.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卷五评:“‘公之心兮大成文武’二句,括尽周公一生;‘何莽新之假摄’一段,直刺时弊,凛然有风骨。”
5.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鲜于侁此诗将历史考据、道德判断与审美表达熔铸一体,其以周公为镜鉴批判权奸的思路,实开南宋朱熹《斋居感兴二十首》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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