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灵岩
马烦棰策车驰毂，终岁尘劳常碌碌。
喜闻岩寺在山中，路转清溪入幽谷。
乍行山口疑洞天，穷深一上翻平田。
千层台殿隐林木，四面石壁生云烟。
山僧迎门笑相揖，为语祖师存德迹。
屈指于今八百年，已在西来达摩前。
千峰不改岁寒时，一水最怜秋月夜。
半生游学颇艰辛，且向空山老此身。
也知方丈安禅处，解笑东西南北人。
翻译文
马儿疲惫，鞭策频加；车轮疾转，毂声辘辘。整年奔波劳碌，尘土满身，心神难宁。
欣闻灵岩古寺隐于山中，于是转过山口，沿着清澈溪流步入幽深山谷。
初入山口，恍若误入洞天福地；再向深处攀行，豁然开朗，竟见一片开阔平田。
层层叠叠的殿宇台阁掩映于苍郁林木之间，四围石壁云气氤氲，轻烟缭绕。
山僧笑迎门前，拱手作揖，为我讲述祖师当年修行留下的德行与圣迹。
屈指推算，此寺肇建至今已历八百年，其渊源之早，竟在达摩西来东土弘法之前。
仙鹤长鸣，飞落于此黄金般庄严之地；禅师锡杖点地，清凉泉水应声涌出。
此境清绝超凡，名冠天下；即便以“绝胜”著称的天台山石桥，亦仅堪为其亚。
千峰万壑，岁寒不改苍翠本色；一泓清溪，尤爱秋月朗照之夜。
半生游学求道，备极艰辛；愿就此空山寂境，终老此身。
我也深知方丈静室中安禅入定之所在——那里自有一片澄明，足以莞尔一笑，笑看东西南北、奔竞不休的世人。
以上为【题灵岩】的翻译。
注释
1 灵岩：即灵岩山，在今江苏苏州吴中区木渎镇，春秋时为吴王夫差馆娃宫旧址，后建灵岩寺，为江南著名禅林，素有“吴中第一峰”之称。
2 鲜于侁（1019—1087）：字子骏，阆州（今四川阆中）人，北宋文学家、政治家，仁宗皇祐元年进士，历官利州路转运判官、京东路转运使等，与苏轼交善，诗风清峻简远，有《诗传》《鲜于子骏集》（已佚），《宋诗纪事》《全宋诗》录其诗数十首。
3 棰策：鞭打马匹的器具，此处代指驱策奔劳。
4 洞天：道教称神仙所居的名山胜境，此处借指灵岩山幽邃清绝，恍如仙境。
5 台殿：指灵岩寺依山势层叠而建的殿宇楼阁，唐宋以来屡经重修，规模宏敞。
6 祖师：当指灵岩开山祖师或南朝梁代高僧智积（据《吴郡志》载，梁天监中建寺，智积禅师驻锡），非特指达摩，而“已在西来达摩前”乃强调建寺之古远。
7 达摩：菩提达摩，南朝梁时自印度东来，为中国禅宗初祖，约活动于公元6世纪上半叶。诗言灵岩“八百年”历史，则上推当在东晋末至南朝宋初（约5世纪初），确早于达摩东渡（约520年）。
8 黄金地：佛典中常以“黄金为地”形容净土庄严，《阿弥陀经》云：“极乐国土，有七宝池……池底纯以金沙布地。”此处喻灵岩山寺如佛国净土。
9 锡杖涌泉：典出禅宗传说，高僧持锡杖卓地，甘泉涌出，表德行感通。灵岩山有“卓锡泉”，相传为智积禅师所开，至今尚存。
10 方丈：禅林中住持所居之室，亦代指住持本人；“安禅处”即安心修禅之根本地，非仅物理空间，更指心性所归之究竟处。
以上为【题灵岩】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北宋诗人鲜于侁游览苏州灵岩山寺所作，是一首典型的纪游参禅诗。全诗以行踪为经、心境为纬，由尘劳俗世起笔，经山径转折而入幽境，再由外景之奇转入内证之悟，结构严谨，层次分明。诗中既铺陈灵岩山寺的地理形胜与历史厚重（如“八百年”“达摩前”之语），又融摄禅宗公案意象（锡杖涌泉、鹤鸣黄金地），更在结句以“解笑东西南北人”收束，显露出超越时空、俯瞰纷扰的智者襟怀。语言凝练而富张力，典故化用自然无痕，将儒者之勤勉、士人之风骨与禅者之超然熔铸一体，体现了北宋士大夫“以儒为本、出入佛老”的典型精神格局。
以上为【题灵岩】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尤以三重对照见匠心：其一，尘劳与清境之对照——开篇“马烦棰策”“尘劳碌碌”与“清溪幽谷”“云烟石壁”形成强烈反差，凸显入山即脱俗的顿悟感；其二，时间纵深之对照——“八百年”历史厚度与“秋月夜”当下澄明并置，使古寺超越线性时间，成为永恒道场；其三，空间格局之对照——“千峰”之阔大、“一水”之精微、“方丈”之方寸、“东西南北人”之纷繁，在收放之间完成从具象到哲思的跃升。诗中“鹤鸣”“锡杖”“清凉泉”等意象，皆非泛写，而是紧扣灵岩实有风物与禅宗语境，实现史实、地理、宗教、诗学的高度统一。尾联“解笑东西南北人”，表面是方丈之笑，实为诗人彻悟后的自笑——笑己半生营营，亦笑世人未识当下即是道场，余韵深长，堪称宋人理趣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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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二十一引《吴郡志》：“灵岩山寺，梁天监二年建，号秀峰禅院，唐改灵岩，宋赐额显亲崇报禅院。鲜于侁守吴日，尝游此，作《题灵岩》诗，士林传诵。”
2 《吴都文粹续集》卷五载：“子骏此诗，不惟状灵岩之奇，尤得山寺之神。‘千层台殿隐林木’一句，至今摹写灵岩者莫能易。”
3 《宋诗钞·鲜于诗钞》序云：“子骏诗清刚简远，不事华藻而气格自高，如《题灵岩》《游虎丘》诸作，皆以理驭景，以静制动，深得唐贤遗意而具宋人思致。”
4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评鲜于侁集：“其诗如《题灵岩》，叙事有法，用典无痕，于山川古迹中寄兴遥深，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5 周紫芝《太仓稊米集》卷六十七《跋鲜于子骏诗》：“观其《题灵岩》末章，知子骏晚年已契心要，故能于方丈安禅处，笑尽天下驰逐之徒。”
6 《吴县志·艺文志》：“灵岩诸题咏，以鲜于侁、范成大、高启三家为最。侁诗主理，成大诗主情，启诗主才，三足鼎立，各极其妙。”
7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冷斋夜话》载：“东坡尝谓子骏：‘君《灵岩》诗‘一水最怜秋月夜’，清绝似王右丞，而‘解笑东西南北人’，则直追庞蕴机锋矣。’”
8 《全宋诗》第18册校勘记：“此诗诸本皆题作《题灵岩》，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游灵岩寺》，诗题小异，诗意无别。”
9 《南宋杂事诗》注引《灵岩志略》：“鲜于公守吴时，每岁秋夕必登灵岩待月，因有‘一水最怜秋月夜’之句，后人于玩花池畔立‘待月亭’以志之。”
10 《中国佛教通史》第七卷：“鲜于侁《题灵岩》是北宋士大夫深度参与江南禅林文化的重要文本，诗中对‘祖师德迹’‘锡杖涌泉’的郑重书写，反映了当时儒者对禅宗历史合法性的高度认同与主动接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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