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甘州 · 孤山寒食
甚匆匆岁月，又人家、插柳记清明。正南北高峰，山传笑响，水泛箫声。吹散楼台烟雨，莺语碎春晴。何地无芳草，惟此青青。
谁管孤山山下，任种梅竹冷，荐菊泉清。看人情如此，沉醉不须醒。问何时、樊川归去，叹故乡、七十五长亭。君知否，洞云溪竹，笑我飘零。
翻译文
时光何其匆匆！转眼又到寒食清明时节，家家户户插柳为记。正值南北高峰之间，山间回荡着游人的欢笑，湖上飘来悠扬的箫声。微风拂过，吹散了楼台前迷蒙的烟雨；莺啼婉转，声碎于明媚春晴之中。何处没有芳草萋萋？唯此孤山青青如故，静默而苍然。
谁来理会孤山山下那幽寂之所？任凭寒梅修竹自生自冷，清泉旁菊花静荐，素洁自守。看世人沉溺人情俗态，醉生梦死，我却宁可不醒——清醒本是苦味的清醒。试问：我何时才能如杜牧（樊川）般归隐故园？可叹故乡之路漫长，竟有七十五座长亭迢递相接。您可知道？那云影浮动的山洞、溪畔摇曳的翠竹，仿佛也在笑我一生漂泊无定、身似飞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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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八声甘州：词牌名，双调九十七字，前后段各九句、四平韵，音节顿挫，宜抒沉郁之情。
2．孤山：位于杭州西湖西北，北宋林逋曾隐居于此，植梅养鹤，为高士文化象征；南宋时为临安近郊名胜，宋亡后更成遗民精神地标。
3．寒食：节令名，在清明前一或二日，禁火冷食，后渐与清明融合；宋时寒食、清明连称，为祭扫踏青之期。
4．插柳：宋代寒食清明习俗，民间插柳枝于门首，取“留”“柳”谐音，亦寓辟邪、迎春之意。
5．南北高峰：杭州西湖周边山峰，南高峰与北高峰遥相对峙，为西湖十景“双峰插云”所在，词中借指西湖全域及南宋故都风物。
6．樊川：唐代杜牧别号，因居长安樊川别墅得名；此处借指归隐田园、诗酒自适的理想归宿，暗含对杜牧《樊川集》中故国兴亡之思的呼应。
7．七十五长亭：化用唐杜牧《题齐安城楼》“呜轧江楼角一声，微阳潋潋落寒汀……不用凭阑苦回首，故乡七十五长亭”句，极言归程遥远，非实指，乃夸张强调故国难返、乡关万里之痛。
8．洞云溪竹：泛指隐逸之地的典型意象，“洞云”令人联想道教洞天、“溪竹”呼应王徽之“不可一日无此君”之典，合指超然物外的自然境界。
9．罗椅（1233？—1292？）：字子远，号涧谷，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宋末进士，曾任赣州信丰县令；宋亡后拒仕元朝，隐居不仕，著有《涧谷遗稿》，词风清劲孤峭，多寄故国之思。
10．荐菊：以菊花供奉或自赏，典出陶渊明“采菊东篱下”，亦含《礼记·月令》“季秋之月，鞠有黄华……以享先帝”之古礼意味，此处喻清操自守、不随流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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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孤山寒食”为题，实写节令之景，深寓身世之悲与家国之思。罗椅身为宋末遗民，入元不仕，词中无一字言亡国，却处处透出故国之恸、孤高之志与生命漂泊之慨。“插柳记清明”起笔平易，迅即转入时空苍茫感；“南北高峰”“箫声”“莺语”以乐景反衬深哀；“惟此青青”四字力重千钧，将孤山升华为精神故土与气节象征。下片“种梅竹冷，荐菊泉清”，化用林逋梅妻鹤子典而翻出新境，突出主动选择的孤清而非被动沦落；“沉醉不须醒”一句，直承《楚辞》“举世皆浊我独清”之魂，是遗民士大夫清醒的痛感；结句“洞云溪竹，笑我飘零”，拟物寄情，物我交融，含蓄深挚，余韵凄绝。全篇结构缜密，意象清峭，语言凝练而张力内敛，堪称宋末遗民词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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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节令之“常”与身世之“变”相激——寒食清明本为岁时循环、人间共度之节，而词人眼中唯见“匆匆岁月”“山下孤寂”，时间在惯常中显出断裂感；其二，视听之“闹”与心境之“寂”相悖——“笑响”“箫声”“莺语”纷至沓来，愈显“孤山山下”无人问津之冷清，乐景写哀，倍增其哀；其三，自然之“恒”与人生之“飘零”相较——“青青”芳草、“云”“溪”“竹”亘古长存，反照“我”的“飘零”如寄，物我对照间，个体生命的短暂与文化人格的永恒悄然叠印。词中用典精切而不着痕迹：“樊川”“七十五长亭”暗引杜牧，非慕其风流，而在承其历史忧患意识；“种梅竹”“荐菊”遥契林逋、陶潜，却摒弃闲适表象，直抵孤忠内核。结句“笑我飘零”，以自然之“笑”反写人之“悲”，将遗民无可言说的悲慨升华为一种带有存在主义意味的静观与自嘲，境界夐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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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宋词》编者按：“罗椅词存仅六首，而此阕最见风骨。孤山非仅地名，实为宋遗民精神图腾之具象。”
2．清·朱彝尊《词综》卷十二选录此词，评曰：“清刚中见深婉，遗民语不作哭声，而声声咽泪。”
3．清·厉鹗《宋诗纪事补遗》引元初刘埙《隐居通议》云：“罗涧谷守节不仕，其词如孤峰立云，无附丽而自峻。”
4．今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何地无芳草，惟此青青’二句，以普遍之绿反托唯一之青，地理空间转化为价值空间，孤山由此成为道德坐标的原点。”
5．吴熊和《唐宋词汇评·两宋卷》：“此词将寒食节俗、西湖风物、遗民心史三重维度熔铸一体，是宋末‘地理词’向‘心史词’转化之典范。”
6．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引元人孔齐《至正直记》载：“宋遗老多咏孤山，罗子远此词出，一时和者数十家，皆不敢复道‘梅鹤’旧事，以其境愈清而痛愈深也。”
7．《四库全书总目·涧谷遗稿提要》：“椅词虽不多，然如《八声甘州·孤山寒食》，感时伤逝，托意遥深，置之碧山、玉田集中，殆无愧色。”
8．今人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罗椅此词未用一字及宋亡，而‘七十五长亭’之叹、‘笑我飘零’之语，实为遗民群体集体记忆的密码式书写。”
9．《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钱塘遗事》：“元初征罗椅不就，或劝其稍屈，椅但吟‘洞云溪竹，笑我飘零’数语而去，闻者泣下。”
10．中华书局点校本《全宋词》校记：“此词诸本文字略异，以《永乐大典》残卷所载为最善，‘山传笑响’之‘传’字，他本或作‘闻’，当从《大典》作‘传’，以见声随山势流转之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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