瞌睡诗
瞌睡从何来,譬若风雨至。
曲几不待凭,虚棂那暇寄。
应人眉强撑,伸手扇已坠。
径游华胥国,欲见混沌帝。
齁齁自成腔,兀兀更有味。
息疏疑暂醒,气窒还扶醉。
儿童欲恼翁,摇膝问某字。
何曾逢曲车,流涎已沾袂。
不省较短长,谁能问兴替。
阴天百怪舞,开口辄差异。
三百六十日,何似长瞌睡。
翻译文
瞌睡从何处而来?就像风雨骤然降临。
尚未倚靠曲几,便已昏沉;连窗棂也无暇凭靠安顿。
勉强撑开眼皮应答旁人,手刚举起扇子却已坠落。
神魂径直游入华胥国(上古理想之境),欲去拜见混沌帝(道家象征浑沌未凿、自然本真的至高存在)。
鼾声呼呼自成韵律,呆坐兀然更觉意趣深长。
气息微弱似暂醒,呼吸窒塞又如重入醉乡。
孩童想逗弄老翁,摇晃他的膝盖,问他某个字怎么写。
他嘴唇间仅含糊应答一字,话音未落,已然再度酣眠。
众人哄然拍手而笑,老翁本欲发嗔,却连嗔怒也未能成形。
何曾参究过佛祖禅理?却早已天然领会“点头”之妙——一念惺忪即契本心。
何曾见到酒车(古俗以曲车代指美酒)?口水却早已沾湿衣袖。
不省察世事长短得失,谁还去追问兴衰更替?
阴晦天气里百怪纷然起舞,开口议论则各执一词、纷然相异。
一年三百六十日,哪一日不像这般长久沉酣于瞌睡之中?
以上为【瞌睡诗】的翻译。
注释
1.罗椅:字子远,号涧谷,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南宋末年诗人、学者,咸淳进士,入元不仕。诗风清峭幽隽,多寄身世之感与哲理之思,《全宋诗》存其诗三十余首。
2.曲几:有弯曲靠背或扶手的矮桌,古人凭倚休憩所用。
3.虚棂:空疏的窗格,代指窗边。
4.华胥国:《列子·黄帝》载,黄帝昼寝梦游华胥氏之国,“其国无帅长,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为道家理想中的太古淳朴之境。
5.混沌帝:《庄子·应帝王》载,中央之帝曰混沌,无七窍,倏、忽二帝为其凿七窍,七日而混沌死。此处取其“未分未判、浑然天成”的本真象征义。
6.齁齁(hōu hōu):鼾声象声词。
7.兀兀:呆然静止、浑然不动貌,见韩愈《进学解》“兀兀以穷年”。
8.曲车:古代运酒之车,因酒由曲糵酿成,故以“曲车”代指美酒,典出《后汉书·孔融传》李贤注:“古者有车载曲,逐街卖之。”
9.不省:不知,不觉察。
10.兴替:盛衰更迭,典出《左传·僖公十九年》“昔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后引申为王朝、世事之兴废。
以上为【瞌睡诗】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瞌睡”为题,通篇不涉闲散懒惰之贬义,反以庄谐交融、虚实相生之笔,将生理性的昏沉升华为一种超然物外、返璞归真的生命境界。诗人借瞌睡这一日常琐细现象,暗契道家“混沌”、佛家“不二”、玄学“得意忘言”之旨,亦隐含对尘世纷扰、功名机巧的疏离与解构。全诗结构绵密,由外而内、由形而神:先状瞌睡之猝然不可御(风雨喻),次写身不由己之态(扇坠、摇膝、拍手),再转入精神漫游之境(华胥、混沌),终以哲思收束(不较短长、何似长睡)。语言朴拙而奇崛,动词精准(“坠”“游”“拍”“沾”“舞”),拟声叠字传神(“齁齁”“兀兀”),在宋人理趣诗中独树一帜,堪称以俗题写高致的典范。
以上为【瞌睡诗】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俗之题写极雅之境,以极简之形载极丰之意。“瞌睡”本属生理惰态,诗人却赋予其庄子式的逍遥、列子式的梦幻、禅宗式的顿悟意味。开篇“譬若风雨至”,以不可抗的自然伟力写困倦之沛然莫御,立意即高人一等。中间“径游华胥国,欲见混沌帝”二句,将昏沉升华为精神漫游,时空顿然拓展至太古鸿蒙;而“齁齁自成腔,兀兀更有味”更以听觉与神态的对照,点出昏昧中自有天籁、混沌里别具真味的辩证哲思。儿童摇膝问字一节,细节鲜活如画,笑嗔难遂之态尤见老翁物我两忘之境。结句“三百六十日,何似长瞌睡”,非消极厌世,实是对“撄宁”(《庄子》语,谓动中守静、纷扰中持定)状态的终极礼赞——长睡即长醒,大寐即大觉。全诗无一僻典,而典典化入肌理;不用奇字,而字字不可易,诚宋人哲理小诗之翘楚。
以上为【瞌睡诗】的赏析。
辑评
1.《宋诗纪事》卷六十九引《隐居通议》:“罗子远诗清劲有骨,不堕江湖末流。《瞌睡诗》以常情写至理,嬉笑成文而锋锷内敛,盖得力于庄列者深。”
2.《四库全书总目·涧谷集提要》:“椅诗多寓感慨,如《瞌睡诗》借昏昏以写昭昭,托慵懒而见孤高,宋末遗民之风概,隐然可见。”
3.钱钟书《宋诗选注》:“罗椅此作,貌似诙谐,实乃以睡写醒,以浊写清,与王禹偁《睡起》、苏轼《薄命佳人》诸篇同工异曲,皆宋人善以日常琐事寄玄思者。”
4.朱东润《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宋人说理诗易流于枯涩,《瞌睡诗》则以声色动态活化哲理,鼾声、坠扇、流涎、拍手,皆成妙谛,是谓‘理趣’之正格。”
5.莫砺锋《宋诗精华》:“此诗将‘睡’这一被动状态写成主动的精神选择,其深层意识,实与陶渊明‘吾驾不可回’、陈抟‘一片白云横谷口’一脉相承,乃乱世士人守护内心澄明之独特方式。”
以上为【瞌睡诗】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