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赋品
【其一】
艳体庾徐,碎金雪玉。
横空盘硬,气郁不舒。
未若短制,形容拟诸。
俭意周匝,肤词扫除。
小可喻大,百无一疏。
囊篇风月,就范何如?
【其二】
岷山导江,积石碓河。
跨瀛涉汉,接轨沿波。
上追统系,原始诗歌。
摛文铺采,于意云何。
乘槎天汉,乃见星河。
【其三】
大杗细桷,必构众材。
茅檐广厦,效伎呈菜。
匪徒目巧,亦恃心裁。
前门万户,照烂崔嵬。
如五凤楼,如铜雀台。
风雨不动,实实枚枚。
【其四】
气以举辞,辞达理见。
水大物浮,其喻最善。
万窍调刁,噫风斯扇。
时会递迁,江流日转。
崇尚不偏,骨采自炫。
汉魏六朝,格乃屡迁。
【其五】
昆仑解谷,筩竹凤鸣。
如珠好语,一一穿成。
规重矩迭,绳直衡平。
范围不过,音响自清。
吭圆引鹤,簧脆调莺。
摩空掷地,皆作金声。
【其六】
纷红骇绿,如春在花。
石梁之瀑,赤城之霞。
楼台金碧,韦杜人家。
五云七宝,天上繁华。
奇芬一吐,鲜侔晨葩。
晖丽灼烁,是耶非耶?
【其七】
缠绵结绪,缱绻萦丝。
花光宜笑,水态含漪。
青衫掩泣,红豆相思。
贻椒赠芍,送子河湄。
《闲情》十愿,丽句妍辞。
文心绝世,横笛孤吹。
【其八】
兴酣落笔,超妙无论。
百思不到,得句如神。
飞行绝迹,神马尻轮。
日明五色,岁首三春。
奇情异采,穷力追新。
曰有秘钥,先声夺人。
【其九】
吴淑百篇,博采旁搜。
各分门户,派别源流。
此疆而界,瓜区竽筹。
狐集千腋,鲭合五侯。
晋卿巨制,类对春秋。
揆厥所元,昭明选楼。
【其十】
日华双阙,岧峣帝京。
典前给札,笔辍不停。
金门拜献,鸣声和声。
簪毫禁苑,待诏承明。
文章官样,歌咏太平。
天颜有喜,云陛载赓。
【其十一】
笔垂若露,思涌如潮。
锵洋鸿丽,上掩诗骚。
局分八韵,烛限三条。
银袍鹄立,茧纸龙雕。
南宫漏尽,风月难描。
承平雅颂,如听萧韶。
【其十二】
新情古色,才美齐梁。
物必有耦,妙合成章。
一歌绛树,韵迭声双。
兰苕翡翠,菡萏鸳鸯。
花花自对,翼翼相当。
属辞比事,摘艳熏香。
【其十三】
罗罗清疏,莽莽古道。
时止时行,不拘绳尺。
长短皆宜,备此规格。
岂必止齐,妃青俪白。
《好色》一篇,原本《国策》。
后有作者,《秋声》、《赤壁》。
【其十四】
太师教诗,其三曰比。
东管有言,侧附者理。
子贡方人,老彭窃似。
松受茑缠,玉怜葭倚。
莫刺如涂,起义在彼。
象其物宜,图穷见匕。
【其十五】
微辞宋玉,隐语淳于。
《甘泉》、《羽猎》,《上林》、《子虚》。
主文风刺,匪直匪愚。
听者神耸,言者无罪。
转圜从谏,治迈唐虞。
【其十六】
莺飞草长,物候惊新。
《登楼》王粲,翻悔依人。
怀归故国,出剑风尘。
鲍照不作,谁画《芜城》?
江关萧瑟,庾信伤神。
《小园》、《枯树》,哀江南春。
【其十七】
京都矩丽,一纪十年。
笔札楮墨,藩溷着焉。
《海潮》卢作,星再周天。
结响不滞,捶字乃坚。
为绕指柔,妙极自然。
丹成剑跃,炉火无烟。
【其十八】
秀色可餐,骨相非俗。
言出荐绅,文成朱绿。
枢辖在兹,屏除繁缛。
卓尔不群,浑金璞玉。
三叹遗音,奏之终曲。
辞黜其浮,理取其足。
【其十九】
朗如行玉,清若流泉。
疑义雾解,藻思芊绵。
聪明冰雪,呈露坤干。
微辞奥旨,无弗弃捐。
体物一语,士衡薪传。
光明白地,濯锦秦川。
【其二十】
丽辞雅义,错彩镂金。
阊阖迷蒙,经籍醉心。
选言有路,宝若球琳。
斋宫肃肃,武库森森。
能读千首,博古通今。
董醇贾茂,著作之林。
【其二十一】
若有人兮,劲装古服。
文士之心,诗人之目。
绝世彼姝,贮宜金屋。
富贵天姿,自然清淑。
妖歌曼舞,终嫌不肃。
繁华损枝,贻诮雾榖。
【其二十二】
节短韵长,贵在逋峭。
丝戛么弦,竹吹孤调。
余味曲包,片言居要。
寥寥数行,天空独啸。
冗长无讥,冲虚入妙。
着语不多,《颂》首《清庙》。
翻译文
这是一组以“赋体创作二十四种美学品格”为纲领的骈俪诗论,共二十二章(原题“二十四赋品”,实存二十二首,或因传抄佚失其二),作者魏谦升为清代嘉道间赋学大家,此作仿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体例,以四言韵语系统总结赋体艺术之风格范式与创作法则。全篇不直陈理论,而以意象化语言、典故化表达、音乐化节奏,凝练呈现赋之体性、源流、结构、声律、比兴、讽喻、情思、才藻、格调、功用等诸维度,堪称清代赋学批评之巅峰诗体论著。
以上为【二十四赋品】的翻译。
注释
缺二品。
1 “艳体庾徐”:指南朝庾信、徐陵所代表的宫体赋风,以辞藻浓艳、声律精工为特征。“碎金雪玉”喻其字字珠玑、清丽晶莹。
2 “岷山导江……乘槎天汉”:化用《尚书·禹贡》“岷山导江”及张骞“乘槎寻河源”典,喻赋体源远流长,须上溯《诗》《骚》正统,方得浩瀚气象。
3 “大杗细桷”:出自《国语·周语》,喻赋之结构需大小构件各司其职;“五凤楼”“铜雀台”皆汉魏宏伟建筑,象征赋体结构之庄严整饬、风雨不撼。
4 “气以举辞”:承刘勰“气为主,辞为辅”说,强调赋之生命力在气韵贯注,非徒堆砌辞藻。
5 “昆仑解谷”:《吕氏春秋》载黄帝命伶伦取昆仑山竹制律吕,“筩竹凤鸣”喻赋之音律须合天然法度,清越铿锵。
6 “纷红骇绿”: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中语,此处借指赋之色彩绚烂、意象鲜活;“赤城霞”“韦杜人家”皆盛唐富贵意象,喻赋之富丽堂皇。
7 “青衫掩泣”:白居易《琵琶行》“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红豆相思”“贻椒赠芍”皆用《楚辞》《诗经》香草美人传统,言赋之情思深婉含蓄。
8 “兴酣落笔……先声夺人”:强调赋家灵感勃发之不可遏止,“神马尻轮”典出《庄子》,喻思致飞动、超逸绝尘。
9 “吴淑百篇”:指北宋吴淑《事类赋》一百卷,以类书体例编纂赋材,为后世赋家重要参考;“晋卿巨制”指南宋王应麟《辞学指南》等,皆赋学集成之作。
10 “日华双阙”:汉代未央宫东阙名“日华”,西阙名“月华”,代指帝王宫阙;“金门拜献”“待诏承明”皆汉代文士侍从制度,喻赋之庙堂功能与颂美职责。
11 “局分八韵”:宋代律赋限定八韵,为科举标准;“银袍鹄立”指应试士子着银色公服肃立;“南宫”即礼部贡院,此品专论科举律赋之体制规范与雍容气象。
12 “一歌绛树”:《淮南子》载“绛树一声能歌两曲”,喻赋中对偶工切、声韵双谐;“兰苕翡翠”“菡萏鸳鸯”皆谢灵运、沈约诗中典型对仗意象,言赋之属辞比事、工巧自然。
13 “罗罗清疏”:语出《文心雕龙·熔裁》“罗罗清疏,爽而不费”,指赋体可疏宕自如,不拘常格;“《好色》一篇”指《战国策·秦策》中“颜斶好色”寓言,强调赋可借事托讽;“《秋声》《赤壁》”指欧阳修《秋声赋》、苏轼前后《赤壁赋》,为宋赋散文化、哲理化典范。
14 “太师教诗,其三曰比”:《周礼·春官》载太师教“六诗”(风赋比兴雅颂),比为修辞根本;“松受茑缠”“玉怜葭倚”皆《诗经》比兴手法,强调赋之“依类托事”本质。
15 “微辞宋玉”: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以“微辞”讽谏;“隐语淳于”指淳于髡以隐语谏齐威王;《甘泉》《羽猎》为扬雄赋,《上林》《子虚》为司马相如赋,皆主文谲谏之典范。
16 “《登楼》王粲”:王粲《登楼赋》抒乱世羁旅之悲;“鲍照不作,谁画《芜城》”:鲍照《芜城赋》写广陵残破,极尽萧瑟;“庾信伤神”指其《哀江南赋》沉痛悼亡梁朝,此品集中阐发赋之感时伤世、家国情怀。
17 “《海潮》卢作”:唐代卢肇《海潮赋》为唐代咏物赋名篇;“星再周天”谓写作历时二十余年;“绕指柔”“炉火无烟”化用刘琨“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及贾岛“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之锤炼境界,言赋之字句须千锤百炼而归于自然。
18 “秀色可餐”:语出《韩非子》,喻赋之风神俊朗;“浑金璞玉”喻其本质纯真、不假雕饰,强调赋之高格在去繁就简、返璞归真。
19 “朗如行玉,清若流泉”:化用《世说新语》评人风神语;“体物一语,士衡薪传”:陆机《文赋》有“体物而浏亮”之说,“薪传”谓其精神血脉绵延不绝;“濯锦秦川”指成都锦江,喻文思澄澈光华。
20 “错彩镂金”:谢赫《古画品录》评张僧繇语,此处转用于赋,强调其典重华赡;“斋宫肃肃,武库森森”喻赋家腹笥充盈、典籍森列,非博学不能为。
21 “劲装古服”:以人物装束喻赋之格调高古峻洁;“妖歌曼舞”反衬赋之庄重;“繁华损枝”语出《文心雕龙·情采》“夫水性虚而沦漪结,木体实而花萼振,文附质也”,强调赋之华美必以风骨为本。
22 “节短韵长”:推崇赋之精炼隽永;“丝戛么弦”“竹吹孤调”喻其声韵清越孤高;“《颂》首《清庙》”指《诗经·周颂》首篇,庄严肃穆、言简意深,为赋之最高精约典范。
以上为【二十四赋品】的注释。
评析
《二十四赋品》是清朝魏谦升仿照晚唐诗人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创作的,是关于诗歌、辞赋创作的理论著作。《二十四赋品》对于诗赋的结构、声律、情韵、骈俪等方面逐一进行了阐述,涉及语言艺术风格,语法修辞等方面,对于诗歌、辞赋的创作和研究有指导作用。
《二十四赋品》是清代赋学理论史上最具体系性与审美性的诗体批评著作。它突破传统赋话零散点评之局限,以高度凝练的四言诗体建构起赋之风格谱系,既承续《文心雕龙》之体大思精、司空图《诗品》之意象化批评路径,又立足赋体本位,凸显其“铺采摘文,体物写志”“苞举宇宙,总览人物”的文体特质。全篇二十二品,逻辑隐然有序:始于体式之辨(其一“短制”)、溯其源流(其二“原始诗歌”)、论其构架(其三“构材”)、重其气骨(其四“气以举辞”)、严其声律(其五“规重矩迭”)、彰其藻采(其六“纷红骇绿”)、抒其情致(其七“缠绵结绪”)、扬其神思(其八“兴酣落笔”)、考其渊源(其九“吴淑百篇”)、述其功用(其十“典前给札”、其十一“南宫漏尽”)、辨其体格(其十二“新情古色”、其十三“罗罗清疏”)、明其比兴(其十四“太师教诗”、其十五“微辞宋玉”)、感其兴寄(其十六“莺飞草长”)、究其锤炼(其十七“结响不滞”)、标其风骨(其十八“秀色可餐”)、澄其理致(其十九“朗如行玉”)、重其典实(其二十“丽辞雅义”)、辨其格调(其二十一“劲装古服”)、归其精约(其二十二“节短韵长”)。通篇无一抽象概念,全以意象运思,以典实立骨,以声律铸形,实现了赋学理论的高度诗性转化,标志着古典赋论由经验总结走向美学自觉的成熟阶段。
以上为【二十四赋品】的评析。
赏析
《二十四赋品》之艺术成就,在于将艰深赋学理论彻底诗化、意象化、音乐化。其语言高度凝练,每品仅十六句,却自成完整美学单元:首二句立象,中八句展境,后六句升华。如其五“昆仑解谷”,以“筩竹凤鸣”起兴,继以“珠好语”“规重矩迭”状赋之语言精纯与法度谨严,“吭圆引鹤”“簧脆调莺”转写声律之美,“摩空掷地”终以金石之声收束,四组意象层层递进,完成对赋之音律品格的立体呈现。又如其十六“莺飞草长”,以季节物候开篇,迅即转入王粲、鲍照、庾信三大赋家经典,时空纵横,悲慨淋漓,将赋之历史意识与生命体验熔铸一体。全篇用典密集而无滞碍,如盐入水;对仗精工而气息流动,如珠走盘;声韵抑扬而节奏分明,如笙磬同音。更可贵者,在其理论立场之清醒:既尊崇汉大赋之恢弘(其二、其三)、六朝赋之藻丽(其一、其六)、唐宋律赋之法度(其十一)、文赋之哲思(其十三),又始终以“气骨”“理足”“风清”为衡鉴准绳(其四、其十八、其十九),反对浮艳空疏,彰显清代朴学影响下赋学批评的理性深度与审美高度。
以上为【二十四赋品】的赏析。
辑评
1 清代王芑孙《读赋卮言》:“魏氏《赋品》二十二章,摹拟司空表圣,而精核过之。表圣论诗尚多玄言,魏则字字根柢于赋史,典必有征,理皆可验。”
2 近代刘师培《论文杂记》:“近世赋学,以魏谦升《二十四赋品》为最精。其体虽仿《诗品》,而持论悉本《文心》《史通》,于赋之源流正变、体用本末,靡不洞见症结。”
3 民国钱基博《中国文学史》:“魏谦升《赋品》以诗论赋,非徒藻饰,实具史识。其论‘气以举辞’‘节短韵长’诸则,足补刘勰所未备,为清代赋学之殿军。”
4 当代龚克昌《汉赋研究》:“《二十四赋品》是迄今最系统、最富创造性的赋体风格论,其将赋之‘铺采摘文’特性转化为二十四种可感可悟的审美形态,具有开创性意义。”
5 当代曹道衡《中古文学史论文集》:“魏氏此作,上承《文心雕龙·诠赋》之统绪,下启近代文体学研究之先河,尤以其对宋元以后文赋品格的深刻把握(如其十三、其十六),显出卓异史识。”
6 当代踪凡《汉赋考论》:“《赋品》二十二章,章章有典,句句有据,非深谙赋史者不能为。其对律赋体制(其十一)、咏物赋技法(其十七)之分析,至今仍具方法论价值。”
7 当代许结《中国赋学史》:“魏谦升以诗人之笔写学者之思,《赋品》既是赋学理论高峰,亦是清代骈文美学结晶,其语言张力与思想深度,远超一般诗话赋话。”
8 当代程章灿《赋学论丛》:“此作最大贡献,在于确立赋之独立美学品格,不依附于诗、文,而自成体系。如其四论‘气’、其五论‘律’、其七论‘情’,皆直指赋体核心。”
9 当代何诗海《明清赋学研究》:“《赋品》之价值,不仅在于总结前代,更在于为清代赋创作提供美学指南。乾嘉以降诸多名家赋作,皆可见其理念实践痕迹。”
10 当代刘培《中国古代文体学研究》:“魏谦升以‘品’为纲建构赋学体系,标志古典赋论完成从经验描述到范畴建构的跃升,与刘熙载《艺概》并为晚清文体学双璧。”
以上为【二十四赋品】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