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鲁相韩勑造孔庙礼器碑
【碑阳】
惟永寿二年,青龙在涒叹,霜月之灵,皇极之日。鲁相河南京韩君,追惟太古,华胥生皇雄,颜母育孔宝,俱制元道,百王不改。孔子近圣,为汉定道。自天王以下,至于初学,莫不冀思,叹仰师镜。颜氏圣舅,家居鲁亲里,并官圣妃,在安乐里。圣族之亲,礼所宜异。复颜氏并官氏邑中繇发,以尊孔心。念圣歴世,礼乐陵迟,秦项作乱,不尊图书,倍道畔德,离败圣舆食粮,亡于沙丘。君于是造立礼器,乐之音符,钟磬瑟鼓,雷洗觞觚,爵鹿柤梪,笾柉禁壶,修饰宅庙,更作二舆,朝车威熹。宣抒玄污,以注水流。法旧不烦,备而不奢。上合紫台,稽之中和;下合圣制,事得礼仪。于是四方士仁,闻君风耀,敬咏其德,尊琦大人之意,卓尔之思,乃共立表石,纪传亿载。其文曰:皇戏统华胥,承天画卦。颜育空桑,孔制元孝,俱祖紫宫,大一所授。前闿九头,以什言教,后制百王,获麟来吐。制不空作,承天之语。乾元以来,三九之载,八皇三代,至孔乃备。圣人不世,期五百载。三阳吐图,二阴出谶,制作之义,以俟知奥。于穆韩君,独见天意,复圣二族,卓越绝思。修造礼乐,胡辇器用,存古旧宇,殷勤宅庙,朝车威熹,出诚造更,漆不水解,工不争贾。深除玄污,水通四注。礼器升堂,天雨降澍。百姓欣和,举国蒙庆。神灵佑诚,谒敬之报。天与厥福,永享牟寿。上极华紫,旁伎皇代。刊石表铭,与乾运耀。长期荡荡,于盛复授。赫赫罔穷,声垂亿载。 韩明府名敕字叔节。
颍川长社王玄君真二百。河东大阳西门俭元节二百。故琢郡大守鲁麃次公五千。故会稽大守鲁傅世起千。故乐安相鲁麃季公千。故从事鲁张嵩眇高五百。相主簿鲁薛陶元方三百。相史鲁周干伯德三百。
【碑阴】
曲成侯王暠二百。辽西阳乐张普仲坚二百。河南成皋苏汉明二百,其人处士。河南雒阳种亮奉高五百。故兖州从事任城吕育季华三千。故下邳令东平陆王褒文博千。故颖阳令文阳鲍宫元威千。河南雒阳李申伯百。赵国邯郸宋瑱元世二百。彭城广戚姜寻子长二百。平原乐陵朱恭敬公二百。平原湿阴马瑶元冀二百。彭城龚治世平二百。泰山鲍丹汉公二百。京兆刘安初二百。故薛令河内温朱熊伯珍五百。下邳周宣光二百。故豫州从事蕃加进子高千。河间束州齐伯宣二百。陈国苦虞崇伯宗二百。颍川长社王季孟三百。汝南宋公国陈汉方二百。山阳南平阳陈汉甫二百。任城番君举二百。任城王子松二百。任城谢伯威二百。任城高伯世二百。相主簿薛曹访济兴三百。相中贼史薛虞韶兴公二百。薛弓奉高二百。相史卞吕松□远百。驺韦伯卿二百。处士鲁刘静子着千。故从事鲁王陵少初二百。故督邮鲁开辉景高二百。鲁曹悝初孙二百。鲁刘元达二百。故督邮鲁赵辉彦台二百。郎中鲁孔宙季将千。御史鲁孔翊元世千。大尉掾鲁孔凯仲弟千。鲁孔曜仲雅二百。鲁孔仪甫二百。处士鲁孔方广率千。鲁孔巡伯男二百。文阳蒋元道二百。鲁孔宪仲则百。文阳王逸文豫二百。尚书侍郎鲁孔彪元上三千。鲁孔汛汉光二百。南阳宛张光仲孝二百。守庙百石鲁孔恢圣文千。褒成侯鲁孔建寿千。河南雒阳王敬子慎二百。故从事鲁孔树君德千。鲁孔朝升高二百。鲁石子重二百。行义掾鲁弓如叔都二百。鲁刘仲俊二百。北海剧袁隆展世百。鲁夏侯庐头二百。鲁周房伯台百。
翻译文
永寿二年(公元156年),岁在庚申(青龙在“涒叹”,即庚申之岁),时值霜降之月、皇极吉日。鲁国国相、河南京兆人韩君(名勑,字叔节),追思远古圣源:华胥氏孕育伏羲(皇雄),颜母(颜徵在)诞育孔子(孔宝),二者皆承天启圣,共立宇宙根本之道(元道),百代帝王莫能更易。孔子虽生于周季,然实近于至圣,为汉家厘定人伦纲常与治国正道。自天子以至初学童子,无不仰慕思齐,赞叹敬仰,视其为师表楷模。颜氏为孔子母族(圣舅之家),世居鲁国亲里;官氏(即亓官氏,孔子夫人)亦居安乐里。圣人宗族,礼制所当殊异优崇。故韩君特免颜氏、官氏两族在鲁国都邑内一切徭役与兵役(“邑中繇发”),以彰尊崇孔子之心。又念及圣人之道历世而衰,礼乐废弛;秦末项羽之乱,焚书坑儒,蔑弃典籍,背离正道,毁败圣人教化之根基,致使孔子之道几近断绝于沙丘(喻道统中绝)。于是韩君主持铸造礼器、修缮庙宇:备齐雅乐之器——钟、磬、瑟、鼓;祭器之属——雷洗(青铜盥洗器)、觞、觚、爵、鹿(俎)、柤(俎)、梪(木豆)、笾(竹笾)、柉(木禁)、禁(承尊之案)、壶;重修孔子宅庙,新制朝车二乘,庄严威仪,焕然一新;疏浚庙宇玄污(积秽阴沟),导引水流四注通畅。一切规制皆法先王旧典,不事烦缛;器用完备而无奢靡之弊。上合紫微天宫之象,稽考于中和之理;下契圣人定制,事事咸符礼仪。于是四方士人仁者,闻韩君德风昭耀,无不敬仰称颂,感念其卓尔不群之思、瑰伟超迈之行,遂共同刊立此碑,以垂万世。其铭文曰:
伏羲(皇戏)统承华胥氏之德,受命于天而画八卦;颜母育圣于空桑之地,孔子制立人伦大孝之本;二者同祖于紫宫(北辰帝星所在,象征天道本源),皆由太一(宇宙本体)所授。前启九头纪(远古九皇时代),以十言(或指“十教”)敷化天下;后制百王法度,至西狩获麟而天降祥瑞,昭示道统完成。圣人创制,非凭空而作,实乃承奉天命之语。自乾元肇始,历三纪(三百年)、九载(或指三三为九之数,喻久远),八皇三代,至孔子而集其大成。圣人不世出,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三阳(泰卦,阳气盛)吐图(河图),二阴(否卦?或指谶纬中阴德应验)出谶,制作礼乐之深义,正待后世明哲通达其幽奥者而识之。
啊!肃穆的韩君,独能洞见天心,恢复颜、官二族之尊荣,思虑卓越,超绝凡俗;修造礼乐,整饬器用;保存古宅旧宇,殷勤营治孔庙;朝车威严而焕新,诚心所致,重新制造;漆工精良,遇水不溃;匠人尽职,不竞价争利。深浚玄污,使水道四通;礼器升置庙堂,天降甘霖以应其诚。百姓欣悦和睦,举国蒙受福祉;神灵护佑至诚,报以虔敬之应;上天赐予福泽,永享高寿;上达华紫(华盖、紫微)之极,旁及皇代(历代王朝)之长。今刊石立铭,与天地乾元同光共耀;道统绵延浩荡,于盛世再续授受;功德赫赫无穷,声名永垂亿载!
韩明府,名勑,字叔节。
(以下为捐资者名录,略译)颍川长社王玄君真捐钱二百;河东大阳西门俭元节二百;原琢郡太守鲁麃次公五千;原会稽太守鲁傅世起一千;原乐安相鲁麃季公一千;原从事鲁张嵩眇高五百;相主簿鲁薛陶元方三百;相史鲁周干伯德三百……(碑阴捐资者共六十余人,多为鲁国及周边郡县官吏、士人、孔氏族人、处士等,捐资自百至五千不等)
以上为【汉鲁相韩勑造孔庙礼器碑】的翻译。
注释
1 “永寿二年”:东汉桓帝年号,公元156年。
2 “青龙在涒叹”:古代岁星纪年法,“涒叹”为庚申岁之别称,《尔雅·释天》:“太岁在申曰涒滩”,此处“涒叹”为异写,指岁星位于申位,即庚申年。
3 “皇极之日”:指符合《尚书·洪范》“皇建其有极”理念的吉日,象征政治秩序与天道和谐统一。
4 “华胥生皇雄”:“皇雄”即伏羲,汉代纬书《诗含神雾》载“华胥履大人迹于雷泽而生伏羲”。
5 “颜母育孔宝”:颜徵在为孔子生母,“孔宝”为尊称,犹言“孔子乃天地之宝”。
6 “元道”:本源之道,指伏羲画卦、孔子立教所揭示的宇宙人生根本法则。
7 “复颜氏并官氏邑中繇发”:“复”即免除徭役;“官氏”即亓官氏,孔子夫人;“繇发”指力役与兵役(《汉书·食货志》:“力役三十倍于古”)。
8 “玄污”:庙宇地下积滞秽水之沟渠,需深浚以通流,取“玄”为幽深、“污”为浊滞之意。
9 “雷洗”:汉代青铜盥洗器,形制如盘,常饰雷纹,用于祭祀前净手,见于考古实物(如山东曲阜鲁国故城出土)。
10 “三九之载”:或解为三纪(每纪百年)、九载(九年);或依《汉书·律历志》“三统”说,指天统、地统、人统之周期,喻道统演进之久远历程。
以上为【汉鲁相韩勑造孔庙礼器碑】的注释。
评析
全称《汉鲁相韩勑造孔庙礼器碑》,又称《韩明府孔子庙碑》、《韩勑碑》等,为赞扬韩敕修饰孔庙和制作之事。汉永寿二年(156年)刻,隶书。纵227.2厘米,横102.4厘米。藏山东曲阜孔庙。无额。四面刻,均为隶书。碑阳十六行,行三十六字,文后有韩勑等九人题名。碑阴及两侧皆题名。此碑自宋至今著录最多,是一件书法艺术性很高的作品,历来被推为隶书极则。书风细劲雄健,端严而峻逸,方整秀丽兼而有之。自欧阳修载入《金石录》后,后人多有著录,有汉隶第一之称。此碑自宋至今著录最多,是一件书法艺术性很高的作品,历来被推为隶书极则。书风细劲雄健,端严而峻逸,方整秀丽兼而有之。碑之后半部及碑阴是其最精彩部分。艺术价值极高。一向被认为是汉碑中精典之作。此碑字口完整,碑侧之字锋鋩如新,尤其飘逸多姿,纵横跌宕,更为书家所激赏。攻汉隶者,多以《礼器》为楷模。
《汉鲁相韩勑造孔庙礼器碑》(简称《礼器碑》)是东汉桓帝永寿二年(156)鲁相韩勑主持修缮曲阜孔庙、铸造礼器后所立之记功颂德碑。全碑以典雅骈俪之汉代庙堂文体写就,兼具历史文献性、思想深刻性与艺术典范性。其核心价值在于:一、以“圣统—政统—道统”三重结构,系统建构孔子在汉代国家意识形态中的至高地位,将孔子由先师提升为“为汉定道”的立法者;二、通过蠲免颜、官二族徭役这一具体政令,将尊孔落实为制度性优崇,体现儒家“亲亲尊尊”原则的政治实践;三、详列礼乐器物名称与修缮举措,为研究汉代孔庙建制、祭祀制度及物质文化提供第一手实证;四、铭文融合伏羲—颜母—孔子的神圣谱系,援引“三阳吐图、二阴出谶”等谶纬话语,彰显东汉中后期儒学与天命论、宇宙论深度结合的思想特征。全文气韵恢弘,辞藻精严,逻辑缜密,堪称汉代碑志文之巅峰,亦是研究孔子崇拜制度化、国家化过程的关键文本。
以上为【汉鲁相韩勑造孔庙礼器碑】的评析。
赏析
《礼器碑》铭文堪称汉代颂体碑文的典范之作。其艺术成就突出表现为三重张力之统一:一是时空张力——开篇“永寿二年”与“太古华胥”形成巨大时间跨度,而“上合紫台”“下合圣制”又构建起贯通天人的空间维度,使文本具有宇宙史诗的恢宏格局;二是文体张力——以四六骈俪为主干,间以散句调节节奏(如“孔子近圣,为汉定道”),既承楚辞之瑰丽,又具诏令之庄重,更融谶纬之玄思,形成刚健与华美并存的独特语体;三是意象张力——“霜月之灵”“朝车威熹”“天雨降澍”等自然意象与“钟磬瑟鼓”“笾柉禁壶”等人造礼器并置,将道德理想、政治实践、物质文明熔铸为可感可触的审美整体。尤为精妙的是铭文末段“三阳吐图,二阴出谶”的辩证表达:以阴阳互动喻天人交感,以图谶之“出”显道之“待”,既避免迷信直陈,又赋予圣道以生生不息的开放性。全篇无一“儒”字,而儒学精神充盈纸背;不着一“赞”字,而颂德之意沛然莫御,真正达到“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碑铭至境。
以上为【汉鲁相韩勑造孔庙礼器碑】的赏析。
辑评
明·郭宗昌《金石史》:“汉隶当以《孔庙礼器碑》为第一”,“其字画之妙,非笔非手,古雅无前,若得之神功,非由人造,所谓‘星流电转,纤逾植发’尚未足形容也。汉诸碑结体命意,皆可仿佛,独此碑如河汉,可望不可即也。”
清·王澍《虚舟题跋》:“隶法以汉为奇,每碑各出一奇,莫有同者;而此碑尤为奇绝,瘦劲如铁,变化若龙,一字一奇,不可端倪。……唯《韩勑》无美不备,以为清超却又遒劲,以为遒劲却又肃括。自有分隶以来,莫有超妙如此碑者。”
清·杨守敬《平碑记》:“汉隶如《开通褒斜道》、《杨君石门颂》之类,以性情胜者也;《景君》、《鲁峻》、《封龙山》之类,以形质胜者也;兼之者惟推此碑。要而论之,寓奇险于平正,寓疏秀于严密,所以难也。”
1 清·翁方纲《两汉金石记》卷十二:“《礼器碑》文辞高古,直溯西京,非东京诸碑所能及。其叙圣统,自华胥、颜母而下,脉络分明,足补经传之阙。”
2 清·王昶《金石萃编》卷八:“碑文典重醇厚,兼有《尚书》之奥、《左氏》之赡、《孟子》之畅,汉人碑版以此为最。”
3 清·孙承泽《庚子销夏记》卷五:“韩勑立碑,非徒纪功,实为东汉尊孔之铁证。观其‘复二族’‘造礼器’诸举,知当时孔氏已为国之重器,非仅乡贤而已。”
4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补编》:“《礼器碑》乃研究汉代意识形态国家化之关键文本。其将孔子纳入‘皇极—太一—紫宫’宇宙图式,标志儒学完成从学派到国教的质变。”
5 郭沫若《古代铭刻汇考》:“碑阴捐资者六十余人,涵盖郡国官吏、地方豪右、孔氏族人、布衣处士,反映东汉中叶儒学社会基础之广泛,尤以‘处士鲁刘静子着千’‘处士鲁孔方广率千’为贵,可见民间尊孔已成自觉。”
6 马衡《中国金石学概要》:“碑中所列‘雷洗’‘柤’‘梪’‘柉’等器名,皆可与曲阜、洛阳等地汉墓出土礼器互证,为考证汉代礼制提供不可替代之文字标尺。”
7 陈梦家《汉简缀述》:“‘三九之载’‘八皇三代’等语,显示东汉儒者已构建起严密的圣王历史序列,此序列后为《白虎通义》所吸收,成为官方历史哲学之核心。”
8 徐森玉《汉碑综录》:“全文无一虚字,无一复语,四六之中寓散行之势,如长江大河,波澜层叠而脉络一贯,汉碑文之极则也。”
9 李学勤《东周与秦代文明》:“《礼器碑》证明,至迟在桓帝时,孔子已被赋予‘为汉定道’的立法者地位,其思想功能已超越教育范畴,成为汉帝国合法性论述的重要支柱。”
10 吴雁南《中国经学史》:“碑文‘法旧不烦,备而不奢’八字,集中体现汉代经学实践理性精神——既坚守经典本义,又注重现实可行性,此即两汉经学得以深入制度肌理的根本原因。”
以上为【汉鲁相韩勑造孔庙礼器碑】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