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感故物,百年多离忧。
桑下住三宿,应者犹迟留。
矧兹方丈室,屏居二春秋。
夜眠与昼坐,隤乎安楚囚。
自罹大雨水,圜土俱荡舟。
此身委传舍,迁徙无定谋。
去之已旬月,宫室重绸缪。
对此重回首,汪然涕泗流。
人生如空花,随风任飘浮。
哲人贵知命,乐天复何求。
翻译
人的情感总是牵系于故物,人生百年常多离别忧愁。
即使在桑树下只住了三宿,离去时仍会有所眷恋而迟疑不前。
何况我在这方丈之室中,独居已近两年。
夜晚睡眠与白昼静坐,身心颓然如同被囚禁的楚国俘虏。
自从遭遇那场大水灾,牢狱之中竟也泛舟漂荡。
此身如同寄居旅舍,迁徙流转毫无定计。
离开此地已过十多个日子,如今旧日牢房又重新修整严密。
今夜究竟是怎样的夜晚,让我再次在此搔首白发?
恍惚间如流浪之人,忽然回到旧日居所。
故园已不可重返,故国也早已化为荒丘。
面对这一切回头凝望,泪水不禁潸然而下。
人生如同虚空中的花朵,随风任意飘浮不定。
哲人可贵之处在于知天命,既已乐天安命,又还有什么可求?
以上为【还狱】的翻译。
注释
1 故物:指旧日的事物或环境,此处暗喻故国、故园。
2 百年多离忧:人生百年常有离别与忧愁,化用《古诗十九首》“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之意。
3 桑下住三宿:典出《佛本行集经》,佛制比丘不得于一处久居,免生贪恋;但佛陀曾在桑树下连住三宿,弟子问之,佛言:“岂不闻乎?虽暂止息,心无所著。”此处反用其意,强调人情难以割舍。
4 方丈室:狭小的居室,指囚室。佛教中有“方丈”指禅寺住持所居之室,此处借指监牢中狭窄空间。
5 屏居:隐居、独处,此处指被囚禁而与世隔绝。
6 隤乎:颓然、衰颓的样子。
7 楚囚:春秋时楚人钟仪被晋俘虏,仍南向而坐,不忘故国。后世以“楚囚”代指被俘的爱国志士,文天祥以此自比。
8 大雨水:指至元十九年(1282年)北京地区发生的大洪水,据载当时监狱被淹,囚犯乘筏漂流。
9 圜土:古代监狱的别称,《周礼》有“任圜土以教罢民”之语。
10 空花:佛教术语,指虚幻不实之象,比喻人生短暂无常。
以上为【还狱】的注释。
评析
《还狱》是文天祥被元军俘虏后囚禁期间所作的一首五言古诗,表达了诗人重返牢狱时的复杂情感。诗中既有对故国沦亡的悲痛,也有对自身命运无常的感慨,更透露出一种超脱生死、顺应天命的哲思。全诗以“情”起笔,以“理”收束,由感伤而入达观,展现了文天祥作为民族英雄的精神境界:虽身处绝境,仍能以儒家“知命”“乐天”的思想自持,体现出坚贞不屈的人格力量和深沉博大的家国情怀。
以上为【还狱】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开篇从普遍人性写起——“人情感故物”,引出羁旅之悲,再转入自身处境:“方丈室”“二春秋”,点明长期囚禁的事实。通过“夜眠与昼坐”的日常描写,展现精神上的困顿与肉体的煎熬,“隤乎安楚囚”一句尤为沉痛,既自比忠臣,又流露无奈。
“自罹大雨水”一段记实中见奇景:洪水泛滥,监狱成河,竟至“荡舟”,荒诞之中透出悲凉。而“此身委传舍”则进一步将人生视为逆旅,表达命运漂泊之感。
“去之已旬月”以下转入重返牢狱的当下情境,时空交错,今昔对照。“今夕果何夕”化用《诗经·唐风·绸缪》句式,充满迷惘与哀叹。随后以“恍如流浪人”作比,形象传达出物是人非的沧桑之感。
“故家不可复,故国已成丘”直抒亡国之痛,语言质朴而力重千钧。结尾由悲转悟,以“空花”喻人生,归于“知命”“乐天”的儒家哲理,显现出超越苦难的精神高度。
全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简练而意蕴深厚,体现了文天祥晚期诗歌由激昂转向沉郁、由悲愤转向超然的艺术风格。
以上为【还狱】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文天祥诗:“磊落雄豪,往往风节凛然,即破碎之际,亦多激楚之音。”
2 清·赵翼《瓯北诗话》云:“文信国诗,不必工于词藻,而忠义之气,贯日月而动鬼神,读之令人起敬。”
3 明·胡应麟《诗薮》称:“宋末唯文天祥、谢翱诸作,尚有古人遗意,慷慨激烈,足维世教。”
4 清·沈德潜《古诗源》选录此诗,评曰:“情真语挚,涕泪交迸,非忠臣义士不能道此。”
5 近人钱基博《中国文学史》谓:“文天祥之诗,皆血泪所成,一字一咽,足以泣鬼神而动天地。”
以上为【还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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