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冢狐,妖且老,化为妇人颜色好。
头变云鬟面变妆,大尾曳作长红裳。
徐徐行傍荒村路,日欲暮时人静处。
或歌或舞或悲啼,翠眉不举花颜低。
忽然一笑千万态,见者十人八九迷。
女为狐媚害即深,日长月增溺人心。
何况褒妲之色善蛊惑,能丧人家覆人国。
翻译
古老的坟墓里住着一只狐狸,既妖异又年老,却幻化成一位容貌美丽的女子。
它把头上的毛变成如云的发髻,脸上化了妆容,巨大的尾巴拖曳着化作长长的红裙。
它缓缓地走在荒凉的村庄小路上,正是太阳将落、人迹稀少的时刻。
时而歌唱,时而舞蹈,时而悲伤啼哭,眉目低垂,花容黯淡。
忽然间嫣然一笑,千娇百媚的姿态顿时展现,见到的人十个中有八九个都会被迷惑。
假借美色尚且能如此迷人,真正的美色迷惑人应当更甚。
然而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美色,都能使人迷乱;人心虽厌恶虚伪,却更加珍重所谓“真实”的美。
狐狸借女子形貌害人尚且较轻,不过是一朝一夕之间迷惑人的眼睛罢了。
而女子若以狐魅般的妖媚惑人,则危害更深,日积月累,使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更何况像褒姒、妲己那样的绝色女子,善于蛊惑人心,竟能使人家破败、国家覆亡。
你看这危害的深浅之别,怎能将虚假的美色与真实的美色等同视之呢?
以上为【新乐府古冢狐戒艳色也】的翻译。
注释
1. 新乐府:唐代白居易、元稹等人倡导的一种诗歌形式,不依旧曲调,自创新题,反映社会现实,强调讽喻功能。
2. 古冢狐:古墓中的老狐,古代传说狐狸修炼成精后可幻化人形,尤以老狐为妖力最强。
3. 妖且老:既妖异又年老,突出其非人本质与久修成精的特点。
4. 云鬟:形容女子高耸如云的发髻,此处指狐妖幻化的发型。
5. 曳:拖、牵引。大尾曳作长红裳——巨尾幻化为长长的红色裙裾,形象描绘其变形过程。
6. 徐徐行傍荒村路:缓慢行走于荒废村落的小道,营造阴森孤寂氛围,增强神秘感。
7. 翠眉不举:青黑色的眉毛低垂,形容哀怨忧愁之态,反衬后文“一笑千万态”的突变。
8. 假色迷人犹若是:虚假的美色尚且能如此迷惑人心。
9. 褒妲:指周幽王的宠妃褒姒和商纣王的宠妃妲己,均为中国古代被视为“红颜祸水”的典型代表。
10. 岂将假色同真色:怎能将虚假的美色与真实的美色等量齐观?表达对“真色”危害更大的批判。
以上为【新乐府古冢狐戒艳色也】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白居易《新乐府》五十首中的第三十九首,题为“戒艳色也”,明确点出其讽喻主旨:警戒世人不可沉溺于美色,尤其警惕以美色惑人的女性。诗人借“古冢狐”幻化美女迷惑行人的传说,由表及里,从“假色”推及“真色”,再引申至历史上因女色亡国的典型人物如褒姒、妲己,层层递进,揭示美色背后的祸患本质。全诗表面写狐妖,实则影射现实社会中以色乱政、以媚惑权的现象,体现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文学主张。此诗语言通俗而寓意深远,具有强烈的道德劝诫色彩。
以上为【新乐府古冢狐戒艳色也】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寓言体写成,通过“古冢狐化妇人”的奇幻情节,构建了一个充满象征意味的艺术世界。开篇即刻画一只年老成精的老狐,幻化为美貌女子,细节生动:“头变云鬟面变妆,大尾曳作长红裳”,既写出变形之奇,又暗含讽刺——外表越美丽,内在越妖异。接着描写其在黄昏僻静处歌舞悲啼,情绪多变,最终“一笑千万态”,极具诱惑力,令人“十人八九迷”,极言其惑人之深。
诗人并未止步于狐妖惑人之事,而是顺势提出哲理思考:“假色迷人犹若是,真色迷人应过此。”由此转入深层批判:世人以为虚假之美可防,真实之美可信,殊不知“真色”一旦用于蛊惑,其害更烈。这种由“假”及“真”的逻辑推进,使主题超越志怪层面,直指人性弱点与社会现实。
末段以历史典故收束,举出褒姒笑烽火戏诸侯、妲己助纣为虐等事,说明美色若与权力结合,足以颠覆家国。结尾反问“岂将假色同真色”,语气峻切,发人深省。整首诗结构严谨,意象鲜明,讽喻深刻,充分体现了白居易新乐府“首句标其目,卒章显其志”的创作特点。
值得注意的是,诗中对女性美色的警惕带有明显的传统“女祸论”色彩,反映了当时士大夫阶层对女性干政的恐惧心理。尽管如此,其核心在于批判统治者昏庸好色、缺乏理性判断,并非单纯归罪女性,仍具一定的现实针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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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唐宋诗醇》卷二十评:“此诗托物寓意,借狐妖以讽世情。‘假色’‘真色’之辨,语极警策。至于褒妲之叹,尤见忧危之意。”
2. 清·赵翼《瓯北诗话》卷四:“乐天《新乐府》如《古冢狐》《李夫人》诸篇,皆借题发挥,意在规谏。其词浅近,其旨深远,最得风人之遗。”
3. 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二:“‘忽然一笑千万态,见者十人八九迷’,写妖艳入骨。下接‘假色迷人犹若是’,转得自然,结以褒妲,力量千钧。”
4.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白氏《新乐府》多寓规诫,《古冢狐》一篇,明言‘戒艳色’,实针对当时宫廷嬖幸之风而言,非徒空言道德也。”
5. 当代学者朱金城《白居易集笺校》引《全唐诗》评语:“此诗设喻巧妙,由狐及人,由幻及真,层层翻进,足为耽色者戒。”
以上为【新乐府古冢狐戒艳色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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