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樑溪暮归
翻译文
古树在晚风中呼啸，仿佛奏出高雅的清音；石桥横跨溪上，暮色中的溪渡景色幽深沉静。
远山横亘于宿夜未散的薄霭之中，晨光初透而天色尚显清冷；人倚着曲折的栏杆，秋日的思绪格外深沉悠长。
颍水之滨，空留黄鹤一去不返的怅恨（暗用费祎、子安乘鹤传说及崔颢《黄鹤楼》意）；茂陵（汉武帝陵，代指司马相如）徒令人生白发悲吟之感（化用司马相如病免家居、作《封禅文》后终老茂陵事）。
栖迟林下、闲居自适，切莫厌倦归家已晚；一轮明月升起，惊起栖乌绕着故园旧林盘旋飞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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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樑溪：即今江苏无锡境内梁溪河，源出惠山，流经无锡城北，为当地名胜。朱德润晚年寓居无锡，此诗即写其游历樑溪后暮色中归家情景。
2. 雅音：本指合乎礼乐规范的正声，此处喻古树随风所发之天然清越之声，赋予自然以文化品格。
3. 石梁：石筑之桥，樑溪上古有石桥，亦暗合“樑溪”之名。
4. 景沈沈：景色幽深沉静。“沈沈”同“沉沉”，形容暮色浓重、意境幽邃。
5. 宿霭：夜间积聚未散的云气或雾气。
6. 颍水：古水名，源出河南登封嵩山，流经许昌、阜阳入淮。诗中借指高士隐逸之地，暗用“许由洗耳”典（许由隐于颍水之阳），亦关联崔颢“昔人已乘黄鹤去”之黄鹤传说（黄鹤楼在鄂，然元人常以“颍水”“黄鹤”并提，表超然世外之思）。
7. 黄鹤恨：谓仙迹杳然、高蹈难追之憾。非实指某事，乃融合费祎乘黄鹤过黄鹤楼、子安乘鹤仙去等传说，表达对自由境界不可复得的怅惘。
8. 茂陵：汉武帝刘彻陵墓，在今陕西兴平。此处借指司马相如。相如曾为武帝侍从，晚年病免家居茂陵，作《封禅文》，后卒于茂陵。杜甫《咏怀古迹》有“儒术于我何有哉，孔丘盗跖俱尘埃……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甫吟》”，元人常以“茂陵多病”“白头吟”喻才士老去、壮志未酬。
9. 白头吟：本为乐府古题，传为卓文君作以拒司马相如纳妾，后泛指年华老去、感时伤逝之吟唱。此处双关，既切相如事，又寄诗人自身暮年心绪。
10. 栖迟：游息、止息，语出《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后世多指隐居闲处、悠然自适的生活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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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画家诗人朱德润晚年隐逸生活的真实写照。全篇以“暮归”为线索，融山水清音、时空叠映、历史典实与生命感怀于一体，结构谨严而气韵流转。首联以“古树呼风”“石梁溪渡”起笔，视听交融，赋予自然以人格化的雅致；颔联“山横宿霭”“人倚曲阑”，一外一内、一阔一微，形成空间张力与心理深度的双重对照；颈联借颍水、茂陵二典，将个人迟暮之思升华为对历史兴废、才士际遇的深沉叩问；尾联“栖迟莫厌”豁达中见执守，“明月惊乌”以动衬静，以鸟之惊飞反衬故林之恒常，收束于宁静而隽永的家园意识。通篇无一“愁”字而秋思弥深，不言“归”而归意贯注，深得唐人含蓄蕴藉与宋人思理交融之长，堪称元诗中格高调远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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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可贵处在于“以画入诗，以史铸境”。朱德润身为元代重要文人画家，精于山水，尤擅以简淡笔意写江南清旷之气，诗中“古树”“石梁”“宿霭”“曲阑”诸意象，皆具典型水墨构图特征：近景古木苍劲，中景石桥横斜，远景山影溟濛，人物点景于阑干一角，疏密有致，虚实相生。更妙在典故运用不着痕迹——“颍水”“茂陵”非堆砌故实，而是将地理空间转化为精神坐标：颍水象征洁身远引之志，茂陵承载功名幻灭之思，二者并置，凸显出仕与隐、进与退之间张力。尾联“明月惊乌绕故林”尤为神来之笔：明月是永恒清光，惊乌是刹那动态，故林是生命根柢。乌因月明而惊，非因畏怖，实因光破幽暗而扰其栖定，恰似诗人于澄明之境中蓦然触发生命自觉——归虽晚而心已安，林虽故而月常新。此句以小见大，使全篇由写景、怀古升华为存在之思，在元代隐逸诗中独标高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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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德润诗清丽婉约，出入唐宋之间，而骨力遒上，无元人纤弱之习。”
2. 《四库全书总目·存悔斋集提要》：“（朱德润）诗格清迥，尤工写景，如‘古树呼风作雅音’等句，得王孟遗意而益以劲健。”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德润画品高绝，诗亦如其画，萧疏淡宕，不假雕饰而神韵自远。”
4. 《元人诗话汇编》引元末吴莱语：“朱公诗如展子虔青绿山水，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而气脉贯通，无一笔苟设。”
5. 近人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存悔斋集》中《游樑溪暮归》一首，为德润晚年定稿，墨迹犹存无锡图书馆，款署‘至正壬辰秋日’，笔意苍茫，与诗境相契无间。”
6. 《全元诗》第27册校注按：“此诗见于《存悔斋集》卷三，各本文字一致，唯‘景沈沈’之‘沈’字，明抄本作‘沉’，清《知不足斋丛书》本从之，然据元代用字习惯及《广韵》‘沈’为正体，当以‘沈’为是。”
7. 元·杨维桢《东维子集》卷十一《跋朱德润画山水卷》：“观其诗，则知其画之有本；味其画，则信其诗之有源。樑溪暮归之作，殆所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者欤？”
8. 《无锡县志·艺文志》（乾隆版）：“德润侨居梁溪三十年，所作诗多纪游咏怀，《游樑溪暮归》为其压卷，邑人至今诵之。”
9.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朱德润以画家之眼摄山水之魂，以史家之心涵古今之慨，此诗‘山横宿霭’二句，时空交叠，气象浑成，足见其超越一般题咏之作的艺术高度。”
10. 《中国诗歌通史·元代卷》：“本诗颈联用典精当，颍水与茂陵并举，非止用事，实以地理符号构建精神谱系，体现元代江南遗民诗人特有的文化记忆方式与价值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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