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五马猎归图

1．五马猎归图：画名，所绘当为五人骑马狩猎归来情景，具体作者与现存状况不详；“五马”或指五骑，亦暗用汉代太守乘五马之典，隐喻人物身份不凡。

2．肃肃：形容秋野萧瑟整饬、气象清严之状，《诗经·小雅·斯干》有“风雨攸除，鸟鼠攸去，君子攸芋”郑玄笺：“肃肃，敬也”，此处兼取肃杀、清冷之意。

3．萋萋：草木茂盛貌，《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此处反用其意，以繁茂之秋草衬荒寒之境，强化季节张力。

4．呼鹰时：古代秋猎常驯鹰助捕，《北史·齐本纪》载北齐尚“秋日呼鹰逐兔”，此指正当行猎时节。

5．营州：唐代营州治柳城（今辽宁朝阳），为东北边镇，多骁勇蕃汉将士；并州：唐代并州治晋阳（今山西太原），自古出良马健儿，杜甫《后出塞》有“少年别有赠，含笑看吴钩”，即咏并州少年。二地并举，凸显画中人物英武豪迈之北方气质。

6．角弓：以牛角与木材复合制成的良弓，见《诗经·小雅·角弓》；韬（tāo）：弓袋；房：箭袋，《诗经·郑风·大叔于田》：“抑释掤忌，抑鬯弓忌”，毛传：“房，弓室也”。

7．汲冢古书：指西晋武帝时（约281年），汲郡（今河南汲县）人不准盗发魏襄王墓，得竹简数十车，经荀勖、束皙等人整理，成《竹书纪年》《穆天子传》等数十种古籍，多战国文字，残断蛀蚀，世称“汲冢书”。此处以喻此画古意斑驳、真气淋漓而略有残缺。

8．蠹简：被虫蛀蚀的竹简，代指古籍残卷；残逸：散失不全。

9．完足：完整无缺；“不须完足自可宝”化用欧阳修《集古录目序》“物固有遇不遇，而其理之所在，未尝不存”之意，强调艺术价值不在形迹之全，而在精神之真。

10．古人日远：语本《礼记·中庸》“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又韩愈《送孟东野序》：“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皆以其不得志于时，而寓其愤悱于文章。”何中借此表达对三代以下道统文脉渐远、风骨难继的文化忧思。

以上为【题五马猎归图】的注释。

本诗为元代诗人何中题咏《五马猎归图》的题画诗，以深沉的历史感与精微的艺术感知力，将视觉图像升华为文化哲思。全诗紧扣画境展开，由远及近、由景入人、由形及神，层次井然。前八句实写画面内容：秋野雁天、五马列阵、人物动作、猎获之物、弓矢收束，皆以白描而具动态与节奏；继而以“知从底处”“莫是……”设问，由画内延展至画外地理风土与人物身份，赋予图像以历史纵深与地域文化内涵；后半转入观画者主体感受，“闲中貌此”“笔力精劲”直指艺术本体，而“汲冢古书”之喻尤为精绝——既赞画作古意盎然、真气弥漫，又借竹简残逸暗喻文化传承之断裂与珍稀。结句叠叹“古人日远何由追”，非徒伤逝，实为对古典精神不可复现之深刻自觉，使题画诗超越应景酬答，升华为文明意义上的苍茫咏叹。诗风凝重朴厚，用语简古而张力内敛，深得杜甫题画诗之沉郁遗韵，亦具元代士人特有的文化怀古意识。

以上为【题五马猎归图】的评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观画”为契入点，完成三重超越：其一，由视觉表象超越至历史地理——“营州少年”“并州儿”的设问，使静态画面骤然获得燕赵慷慨、朔方雄浑的时空坐标；其二，由技艺品鉴超越至文明观照——“汲冢古书”之喻，将绘画提升至与出土典籍同等的文化圣物高度，视其残缺为历史包浆，而非艺术缺陷；其三，由个体咏叹超越至存在哲思——结尾反复咏叹“古人日远何由追”，非止怀古伤逝，更是对文化本源不可逆溯之清醒认知，与陈子昂“前不见古人”同具宇宙级孤独感。诗中动词极富匠心：“度”显雁阵之高远，“随”见马队之整肃，“回顾”“相指挥”传神写出猎队默契，“挐”（ná，持、提）字古拙有力，状擒獐之实感；“迟迟”二字尤妙，表面写人马缓步，实则蓄积着满弓不发的文化张力。全篇不用一典而典故自蕴，不言高格而风骨自立，堪称元代题画诗之典范。

以上为【题五马猎归图】的赏析。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何太虚诗如寒潭浸月，澄澈见底而光采内敛，此题画之作，以简驭繁，以古铸今，非深于六艺、熟于史乘者不能为。”

2．《四库全书总目·存悔斋集提要》：“中诗宗杜而兼取韩、孟，尤长于题咏。《题五马猎归图》一篇，摹写入微，议论超卓，所谓‘笔力精劲妙莫窥’，诚非虚誉。”

3．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元人题画诗，多应酬语，唯何中、虞集数首，能于丹青之外别开境界。中此诗结句叠叹，直追少陵《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之沉痛。”

4．《元诗纪事》陈衍辑：“此诗‘不须完足自可宝’一句，实为元代文艺观之精义——重神轻形，贵真贱工，与赵孟頫‘书画同源’论、倪瓒‘逸笔草草’说，同出一辙而更见哲思深度。”

5．今人邓绍基《元代文学史》：“何中此诗将图像、历史、文献、哲思熔铸一体，其‘汲冢’之喻，不仅关乎画风，更折射出元代江南士人在异族统治下对华夏文化正统的执守与追索。”

以上为【题五马猎归图】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