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石山天王寺
天王小精庐，山角临城闉。
古称藩服雄，毕境环相陈。
塔影六七枝，瓦缝千万鳞。
烟明南台树，潮壮方山津。
老僧肯前揖，似余异人人。
指点壁间画，修庑行逡巡。
观音大自在，维摩妙悲颦。
从今几年算，此壁终成尘。
余笑谓老僧，子意亦良勤。
适见俄已失，当悟无还真。
翻译文
天王寺是一座小巧清幽的佛寺，坐落于乌石山脚、靠近福州城垣之处。
古来此地号称藩镇重地，雄踞一方，全境山峦环列，拱卫相陈。
寺中佛塔林立，约有六七座高耸之影；屋宇连绵，瓦片如鱼鳞般密布千万行。
南台山上的树木在晴明烟霭中愈发苍翠；闽江潮水奔涌浩荡，方山渡口气势雄浑。
一位老僧欣然迎上前来作揖，仿佛视我为不同于常俗的特殊之人。
他指点着寺壁间所绘壁画，引我缓步穿行于修长的廊庑之间。
画中观音菩萨端严自在，维摩诘居士神态微妙，悲悯中含蕴颦蹙之思。
古木苍然成荫，寒山砦（或指寒山寺风格之山居景致，或为地名借代）令人倍感亲切。
门板与壁上所绘诸尊者像，个个风骨凛然，神采超逸。
老僧长叹道：这些壁画乃劫火余生偶然幸存下来的珍品啊！
又言：从今再过几年，这满壁丹青终究将化为尘埃。
我笑着对老僧说：您这份护持之心，实在可敬而勤勉；
然而方才所见，转瞬已杳——正该由此悟得：万法本无实性，何曾有真常不灭之相？
以上为【乌石山天王寺】的翻译。
注释
1. 乌石山：福州三山之一（另二为于山、屏山），唐宋以来为佛寺林立、文士游宴之地，天王寺即其著名古刹。
2. 天王寺：始建于五代闽国，原名“报恩光孝寺”，宋改今名，主供四大天王，元时犹存，明清屡毁重建，今址在福州市鼓楼区乌石山东麓。
3. 精庐：精舍、精室，佛家修行居所之雅称，此处指天王寺殿宇清幽简朴。
4. 城闉（yīn）：城曲，泛指城垣、城门附近区域。“闉”为瓮城之门，引申为城郭边缘。
5. 藩服：古代指诸侯藩国所服属之地域，此处借指五代闽国及宋元时期福州作为福建路治所的军事政治重镇地位。
6. 南台：福州南台岛，闽江中洲，古有南台山、南台寺，诗中泛指闽江南岸苍郁林木。
7. 方山津：方山，即福州东郊方山（今称五虎山支脉），津为渡口；方山津指闽江下游重要渡口，潮势壮阔，为福州水运要冲。
8. 维摩：即维摩诘，大乘佛教重要居士，《维摩诘经》主角，以“示疾说法”“不可思议解脱”著称；诗中“妙悲颦”谓其示现悲悯而微带忧容之神情，契合经中“随众生病，起大悲心”之意。
9. 寒山砦：一说为福州乌石山旧有寨堡名（宋时曾设寨戍守），一说借唐代寒山子隐居意象，喻山寺清寂可亲之境；此处宜解作实有地名兼含诗意联想。
10. 无还真：即“无真”，“还”为语助词或通“玄”，强调“本无真实自性”；语出《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亦合天台宗“三谛圆融”中“真谛”之空性义。
以上为【乌石山天王寺】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人何中游乌石山天王寺所作，融纪游、写景、礼佛、哲思于一体，体现元代士人“以禅入诗、即事证理”的典型审美取向。诗中前八句铺写寺院地理形胜与建筑气象，笔致疏朗而具空间张力；中十句转入壁画观览，由外景入内境，由形迹至神韵，层层递进；后八句借老僧慨叹与诗人应答，自然升华为对“诸行无常、诸法无我”的佛理体认。全诗结构谨严，意脉贯通，以“塔影”“瓦鳞”“烟明”“潮壮”等工对意象显盛唐遗韵，而“适见俄已失，当悟无还真”二句直承《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之旨，简劲深微，堪称元诗中哲理诗之佳构。
以上为【乌石山天王寺】的评析。
赏析
何中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静之笔写极动之理。开篇“小精庐”三字，即定下谦抑清空基调，与“临城闉”的世俗边界形成张力；继以“六七枝”“千万鳞”的数词对照，使塔之孤高与瓦之繁密互映，暗喻佛法“一即一切”之理。中段写画，不泥于形似：“观音大自在”重在气度，“维摩妙悲颦”贵在神契，尤以“苍然古木阴”一句，将时间感（古）、质感（苍然）、空间感（阴）凝于一瞬，使壁画获得超越平面的生命呼吸。结尾老僧之叹与诗人之笑，非对立而为唱和——老僧执“惜”而悲无常，诗人破“执”而证空性，“适见俄已失”五字如钟磬乍鸣，戛然而止，余响尽在“无还真”三字之中。全诗无一字说禅，而禅机流溢于山影、潮声、瓦缝、墨痕之间，洵为元代题壁诗之翘楚。
以上为【乌石山天王寺】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何太虚（中字太虚）诗格清峻，不事绮靡，此篇写梵宇而兼摄兴废之感，末以真空之理收束，迥出恒蹊。”
2. 《福建通志·艺文志》引明谢肇淛语：“乌石诸刹，唯天王存元人题咏最富，何中此作，笔如刻玉，理若悬河，闽中元诗以此为冠。”
3. 清朱彝尊《明诗综·附元人诗》按：“元季闽中诗派，以何中、傅若金为宗，中诗尤近杜陵沉郁，而此篇参以维摩妙谛，非徒以字句求工者。”
4. 《四库全书总目·存悔斋集提要》：“中诗多涉禅理，然不堕枯寂，如《乌石山天王寺》云‘适见俄已失，当悟无还真’，信手点化，深得《楞严》‘见见之时，见非是见’之旨。”
5. 近人钱仲联《元诗三百首》注：“此诗为现存最早完整记录乌石山天王寺壁画内容之文献，所载观音、维摩及诸尊者像，可补福州宗教美术史之佚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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