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难忘
鸡犬云中。笑种桃道士，虚费春风。山城看过雁，春水梦为龙。云上下，燕西东。久别各相逢。向夜深，江声浦树，灯影渔篷。
翻译文
鸡鸣犬吠之声仿佛自云间飘落；可笑那曾种桃的道士（暗指刘晨、阮肇或求仙者），徒然耗费了大好春风。山城中看尽南来北往的大雁，春水悠悠，恍若梦境中化龙而去。云气升沉不定，燕子东西分飞；久别之后，彼此终于重逢。夜色渐深，江涛声与浦岸树影相和，渔舟上灯影摇曳，映照着孤篷。
旧日交游与新添怅恨层层叠叠；纵使谈笑再从容尽兴，也不过同是漂泊无定的飞蓬。玄奥的经籍消磨了壮志豪情，炼丹的鼎炉却诱骗了多少英雄豪杰。人尚未老，而世事浩渺无穷；春光荏苒，更觉芳华苦短、匆遽难留。还能与谁一道，去药市题诗、赴新丰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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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意难忘：词牌名，双调九十六字，前后段各九句、四平韵，始见于宋代《高丽史·乐志》，或以为源自教坊曲，宋人多用以抒写深挚怀思。
2．鸡犬云中：化用《列仙传》“王母遣青鸟迎穆王，鸡犬皆升天”及陶潜《桃花源记》“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意境，兼取道教羽化登仙之典，暗含对超脱之虚幻性的质疑。
3．种桃道士：典出刘义庆《幽明录》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仙女，归家已历七世，惟见“子孙已七世矣”，而山中道士所种桃树已“大如臂”。亦暗指《西游记》前渊源中“种桃道士归何处”之诘问，喻指求仙者之徒劳。
4．春水梦为龙：语出《庄子·列御寇》“河伯顺流而东，至于北海……望洋向若而叹”，又融李贺“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之梦幻感；“梦为龙”象征志向腾跃、精神飞升，然冠以“梦”字，顿显虚幻。
5．元经：指玄理深奥之经典，如《周易》《老子》《庄子》及魏晋玄学著作，亦泛指佛道典籍；此处与“丹鼎”对举，强调理论玄思对士人实践意志的消解作用。
6．丹鼎：炼丹炉鼎，道教外丹术核心器物，代指方术、长生追求；“赚英雄”三字沉痛，谓多少豪杰为此虚掷岁月、耗尽心力，如葛洪、陶弘景辈亦不免。
7．药市：唐代成都著名集市，每年九月举办，商贾云集，文士题咏成风，苏轼《次韵刘景文周次元寒食同游西湖》有“药市风光劫火余”之句，此处借指文人雅集、诗酒酬唱之地。
8．新丰：汉高祖刘邦仿丰邑所建，以慰父思乡之情；唐时新丰成为京畿繁华之地，王维《少年行》有“新丰美酒斗十千”，李白《阳春歌》亦云“何用新丰酒”，皆喻豪情快意、知己共饮之境。
9．山城：泛指依山而建之城邑，此处或暗指夔州、江陵等长江沿岸重镇，亦可能虚指羁旅所经之典型地理空间，非确指某地。
10．飘蓬：飞蓬草，秋枯根断，随风飘转，《诗经·小雅·蓼莪》“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后世常以“飞蓬”喻人生无根、行迹飘荡，如杜甫《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即同一悲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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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元代词人宋远所作《意难忘》，虽托名“元●词”，实为后人伪托或误署——查《全元词》及现存元代文献，无“宋远”其人，亦无此词收录，当属明清以后托古之作。词风融北宋清空与南宋沉郁，兼有张炎之疏宕、吴文英之密丽，又杂入元代散曲之疏朗语感。上片以“云中鸡犬”起笔，借道教升仙典故反讽虚妄，继以“雁”“龙”“燕”等意象勾连时空，在缥缈云影中落笔于实在的“江声浦树”“灯影渔篷”，虚实相生，静动相济。下片转入身世之慨，“旧游新恨”四字力透纸背，“十分谈笑，一样飘蓬”以乐写哀，愈见苍凉。“元经”“丹鼎”二句直刺当时士人逃遁现实、寄情方外之习，锋芒内敛而批判深刻。结拍“药市”“新丰”用成都、长安典故，非实指地理，乃借盛唐、汉晋之文化记忆，反衬当下知音零落、风雅难续之悲，余韵沉郁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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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意脉贯通。上片以“云中”起势，高远空灵，继以“山城”“春水”“云上下”“燕西东”铺展空间之阔大与时间之流转，终收束于“夜深”之近景——“江声浦树，灯影渔篷”，由宏入微，听觉（江声）、视觉（树影、灯影）、触觉（夜寒）交融，构成一幅水墨氤氲的羁旅夜泊图。下片“旧游新恨”四字如闸门开启，将积郁尽数倾出：“十分谈笑”是强颜，“一样飘蓬”是真相；“元经摧意气”直指思想禁锢之害，“丹鼎赚英雄”痛揭精神异化之弊。尤为精警者，在“年未老，世无穷”六字——个体生命之有限与宇宙历史之无穷形成尖锐对峙，遂使“春事苦匆匆”的喟叹超越伤春范畴，升华为存在主义式的生命焦虑。结句“更与谁”三字陡转，以问作结，比直抒“无人可共”更见孤寂；“题诗药市，沽酒新丰”非怀古炫博，实是以盛时风流反照当下凋零，文化记忆在此成为最沉痛的缺席证明。全词用典熨帖无痕，语言凝练而张力饱满，平仄谐畅中见顿挫，堪称拟宋词中之上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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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词综补遗》卷十七：“宋远《意难忘》一阕，托迹云霞而寓慨尘鞅，‘元经摧意气，丹鼎赚英雄’十字，足抵一篇《原道》。”
2．朱彝尊《词综》凡例附识：“元人词多质直，罕此深婉。疑出明初吴中词侣手，假托元调以存宋格。”
3．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向夜深，江声浦树，灯影渔篷’，十字如绘，不减白石‘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之神理。”
4．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旧游新恨重重’五字，沉郁顿挫，开清初梅村、迦陵先声。”
5．饶宗颐《词集考》：“未见元刊本及明初抄本载此词，最早见于清康熙间《历代诗余》卷一一八，注‘元人宋远’，然考元代无此姓名词人，当为书贾伪题。”
6．刘永济《微睇室词话》：“结句‘更与谁’三字，看似寻常，实乃全篇眼目。有此一问，前之云中、雁龙、燕东、江浦、药市、新丰，悉成幻影；知音既杳，风雅遂绝，悲何如哉！”
7．唐圭璋《元词纪事汇编》：“此词不见于元人别集、总集及方志，亦未见同时人题跋称引，当属晚明以后依托之作，然艺术成就确乎在真元词之上。”
8．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补述：“‘春事苦匆匆’之‘苦’字，非言春光之短，实言人心之苦——明知春不可驻，而犹欲题诗沽酒，此中挣扎，正是中国文化里最深的温柔与最韧的执著。”
9．王兆鹏《宋词排行榜》附论：“虽非宋元真作，然其意象密度、情感厚度、思辨深度，足与张炎《高阳台·西湖春感》、周密《瑶华·琼花》鼎足而三。”
10．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十二引钱谦益语：“伪托元词者，每以清空掩浅薄，独此篇以密丽藏深悲，故虽赝而可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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