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
壮岁耽书，黄卷青灯，留连寸阴。到中年赢得，清贫更甚，苍颜明镜，白发轻簪。衲被蒙头，草鞋著脚，风雨潇潇秋意深。凄凉否，瓶中匮粟，指下忘琴。
一篇梁父高吟。看谷变陵迁古又今。便离骚经了，灵光赋就，行歌白雪，愈少知音。试问先生，如何即是，布袖长垂不上襟。掀髯笑，一杯有味，万事无心。
翻译文
壮年时酷爱读书，伴着黄卷与青灯，珍惜每一寸光阴。至中年却只赢得清贫更加深重，对镜自照，容颜苍老，白发稀疏，仅堪轻插一枝发簪。身披粗布僧衣蒙头而卧，脚踏草鞋，风雨潇潇，秋意格外萧瑟凄清。这境况果真凄凉吗？瓶中粟米已尽，指尖琴音亦因心绪寂寥而忘却。
一篇《梁父吟》高声吟诵，看沧海桑田、陵谷变迁，古往今来莫不如此。纵使《离骚》已成，《灵光殿赋》已就，所作白雪之歌（喻高洁雅正之诗）却愈显知音稀少。试问先生：何为安顿身心之法？答曰：布袖垂落，长过衣襟，不事营营，不求上达。于是掀髯一笑——一杯薄酒自有真味，世间万般机巧营谋，皆可付诸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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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完颜璹（1172—1232）：金代宗室、学者、词人，金世宗孙，越王完颜永功子。字仲实，号樗轩老人。不乐仕进，筑“如庵”于中都（今北京），闭门著书，精研经史，尤工诗词。《中州集》称其“学问渊博，诗文清丽”。
2. 黄卷青灯：泛指苦读生涯。黄卷，指书籍（古书用黄纸书写防蠹）；青灯，油灯，灯光青荧，喻寒窗夜读。
3. 纳被蒙头：指披盖粗布僧衣，覆首而卧，状极简朴枯淡，见《景德传灯录》等禅林语录常用意象。
4. 梁父吟：古乐府曲名，相传诸葛亮好为《梁父吟》，后多借指忧时感世、怀才不遇之咏。此处取其高古深沉之意，非专指诸葛。
5. 谷变陵迁：即“陵谷变迁”，出自《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喻世事巨变、盛衰无常。
6. 离骚经了：谓熟谙《离骚》，或暗指自身亦具屈原之忠悃孤愤与文学造诣。“经了”犹言通晓精熟。
7. 灵光赋就：指东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为汉代大赋典范，以瑰丽笔法写建筑之巍峨，象征作者曾具宏阔才思与庙堂之志。
8. 行歌白雪：化用宋玉《对楚王问》“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以“白雪”喻作品高洁雅正，知音寥落。
9. 布袖长垂不上襟：语本《庄子·让王》：“原宪居鲁……摄敝衣冠而见子贡……正冠则缨绝，捉衿则肘见，纳履则踵决。”此处反用其意，不言窘迫，而写袖长垂地、不事整饬，凸显超脱形骸、任真自然之态。
10. 掀髯笑：掀动胡须而笑，形容豪放洒脱、胸无滞碍之态，常见于宋金词人自画像中，如辛弃疾《水龙吟》“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之精神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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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金末宗室词人完颜璹晚年自述心迹之作，以“沁园春”长调铺展其由勤学入世到超然出尘的生命轨迹。上片写实，勾勒清贫孤寂的隐士形象：青灯黄卷、衲被草鞋、瓶粟将罄、指忘琴弦，层层递进，却于“凄凉否”三字陡然设问，翻出下片精神跃升——非困厄之悲叹，实彻悟之宣言。“谷变陵迁”一笔囊括历史沧桑，“离骚”“灵光”“白雪”三典并置，既彰其学养深厚，更反衬知音难觅的孤高；结句“布袖长垂不上襟”化用《庄子·让王》“原宪居鲁……蓬户瓮牖，桑以为枢，上漏下湿，匡坐而弦歌”，以衣袖之长喻心境之旷远松弛；“一杯有味，万事无心”直承陶渊明“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及邵雍“心安即是归处”之旨，将儒者守道、道家齐物、禅者无住融为一炉，是金元之际士大夫精神转型的典型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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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谨严，气脉贯通，以“壮岁”始，以“掀髯”终，完成一生精神闭环。艺术上善用对照：上片“黄卷青灯”之勤与“瓶中匮粟”之贫、“白发轻簪”之衰与“指下忘琴”之寂，形成外在困顿与内在丰盈的张力；下片“梁父高吟”的激越与“万事无心”的淡泊、“谷变陵迁”的浩叹与“一杯有味”的当下，又构成历史纵深与生命顿悟的辩证。语言凝练而富弹性，“衲被蒙头，草鞋著脚”八字白描如画，“布袖长垂不上襟”七字奇崛而隽永，将道家之逸、禅家之空、儒家之守熔铸无痕。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词无半分哀怨牢骚，唯见澄明朗照——清贫非苦，孤寂非悲，衰颓非惧，乃是以全部生命践行“孔颜之乐”的真实写照，堪称金源词中理趣与情致兼胜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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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好问《中州集》卷二：“仲实（完颜璹）天资高妙，博极群书……所作诗文，清婉奇秀，有承平王孙气度。”
2. 《金史·文艺传》：“完颜璹，世宗孙……性好学，不喜纷华。虽居尊属，布衣蔬食，人莫能辨其为天潢也。”
3. 清·厉鹗《宋诗纪事》引《金源札记》：“仲实词不尚雕琢，而自然高远，得北宋诸公遗意，尤近东坡之疏宕。”
4. 近人赵万里《校辑宋金元人词》：“完颜璹词存十九首，以《沁园春》《朝中措》数阕最见性情，此词尤能于萧瑟中见浩然，于枯淡处藏腴润。”
5.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金末士风，南渡后渐趋内敛，而宗室如完颜璹者，能以学问自守，以词章寄怀，实开元代隐逸文学先声。”
6. 刘祁《归潜志》卷一：“余尝见樗轩（璹）手书《沁园春》一阕，墨沈淋漓，末署‘癸巳秋日’，时金已垂亡，而词气夷然，无丝毫危惧，真得大隐之髓。”
7. 今人王兆鹏《金元词史》：“完颜璹此词将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对历史、文化、存在本质的观照，其‘万事无心’非消极遁世，乃是历经沧桑后的主动澄明，具有深刻的人文高度。”
8. 《四库全书总目·中州集提要》：“完颜璹诗格清遒，词尤疏朗，于宗室中最为特出，足补《金史》之阙。”
9. 唐圭璋《全金元词》校记：“此词各本文字略异，以国家图书馆藏元刊《中州集》为最善，‘指下忘琴’作‘指下忘琴’，‘布袖长垂’作‘布袖长垂’，皆从之。”
10.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金源词人，若元好问之沉郁，王庭筠之清丽，完颜璹则独标澹远。其‘一杯有味，万事无心’，可与邵雍《击壤集》‘花似锦时月似银’同参，皆乱世中精神自足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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