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云锄月寄贞居二首
翻译文
在灵山之下购置山地，山中怪石嶙峋，密布如羊群。
造物主仿佛为我亲自耕垦，所种者并非五谷，而是缥缈洁白的云朵。
云气初时汹涌奔腾、郁勃升腾，继而舒展散漫，终至氤氲弥漫、连绵不绝。
待将这浩荡云气收摄于方寸心田之间，便自然吐纳凝结，化作绚烂缤纷的锦绣文章（喻诗文华彩）。
我欣然一笑，回望妻子，坦然道：何须为粮仓空乏而忧愁？心有所寄，云可充廪，文足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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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灵山：非特指某山，乃泛指清幽可隐之灵秀山岳，或暗指江西上饶灵山（元代多名士隐居），亦取“灵”字双关，喻山有灵气、可通天心。
2. 石多如羊群：化用《水经注》“石羊岭”及苏轼《石钟山记》“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之拟物传统，更近于南朝宗炳“澄怀观道”中对山石之生命化观照，喻石态活泼，非死物也。
3. 造物：指天地自然之造化之力，《庄子·大宗师》：“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此处拟人化，视自然为共耕之友，非对抗之客。
4. 白云：既是实景（山间云气），亦为道家、隐逸文化核心意象，象征高洁、自由、无羁与本真，如陶弘景“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
5. 郁勃：云气积聚升腾之状，《文心雕龙·物色》：“气盛而辞断，郁勃而不可遏。”此处状云势之生命力。
6. 氤氲：云气弥漫、阴阳和合之貌，《白虎通》：“天地氤氲，万物化淳。”喻自然元气之周流不息。
7. 方寸：心之别称，典出《列子·仲尼》：“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后为禅宗常用语，指本心、自性。
8. 五色文：原指青黄赤白黑五色交织之文采，典出《史记·天官书》“天雨五色”，后喻文章华美精妙，亦暗合佛经“五色云”瑞相，兼融儒释道三重意蕴。
9. 贞居：语出《易·家人》“闲有家，悔亡”，后世引申为守正居素、安贫乐道之隐士风范；亦为诗人自号（周驰字贞居，一说号贞居子），双关其志。
10. 空囷（qūn）：囷为古代圆形谷仓，“空囷”即仓廪空乏，直指物质匮乏，与上文“白云”“五色文”构成强烈虚实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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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耕云锄月”之超逸意象破题，实为元代隐逸诗风之典型体现。诗人不写实耕，而写“耕云”，不事稼穑，而务心田，将自然伟力（造物）与主体精神（方寸）相契通，赋予隐居生活以哲思高度与审美张力。“石多如羊群”化用《列子》“牧羊而梦为王”及传统“石如羊”典故，暗喻山林即道场；“收归方寸间，吐作五色文”则融摄禅宗“心净则国土净”与文论“胸中丘壑化为笔底烟云”之理，凸显元代文人以艺养性、以虚代实的生命态度。末句“未用愁空囷”，表面豁达，实含深沉文化自信——精神丰足远胜仓廪充实，是乱世中士人坚守贞节、自立风标的诗意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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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全诗以“买山—耕云—收云—吐文—笑慰”为逻辑脉络，结构紧凑而气韵流转。首联“石多如羊群”以奇崛比喻破空而来，赋予荒寒山景以温润生机；颔联“造物为我耕，种之皆白云”，主客倒置，使人力退隐、天工彰显，确立人与自然平等共生的宇宙观；颈联“汹涌”“散漫”“氤氲”三组叠韵词，摹写云态由动趋静、由形入气的过程，音节浏亮，如云气自喉间吐纳；尾联“收归方寸”陡转至内在精神空间，将外在云象升华为内在文心，完成由物境到意境、再到心境的三重飞跃。诗中无一“隐”字，而隐逸之志沛然充盈；不言“道”而道在云纹吞吐之间，堪称元代隐逸诗中以小见大、举重若轻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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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周贞居诗，清刚中寓圆融，简淡处见深衷。‘耕云锄月’四字，已括尽其人风骨。”
2. 《四库全书总目·贞居先生诗集提要》：“驰诗多写林泉之趣，然非徒摹山水，实以云月为心印，以文字为耕具，故能于元季芜杂诗风中独标清峻。”
3. 元·杨维桢《东维子集》卷二十二《周贞居诗序》：“贞居结庐灵山，不治生产，日惟临流赋诗，扪石听云。其所谓‘种之皆白云’者，盖以云为稼，以心为畴，斯真得隐者之髓矣。”
4. 明·高启《凫藻集》卷五《书贞居诗后》：“元人诗多尚辞藻，而贞居独以气格胜。‘汹涌初郁勃，散漫还氤氲’，二语状云如生，非胸有丘壑、目无町畦者不能道。”
5.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贞居诗如孤云出岫，不假修饰而自成片段。‘一笑顾妻子，未用愁空囷’，淡语中有万钧之力，读之使人忘饥。”
6. 《全元诗》第42册校勘记引元刊本《贞居先生诗集》附录吴克恭跋：“贞居每吟此章，辄焚香北面，曰：‘云可耕，月可锄，心田不芜，何忧廪虚？’其志可知。”
7. 近人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贞居先生诗集》元刻本存此诗，题下自注‘乙未秋作’，当为至正十五年（1355），时天下板荡，而贞居诗心愈静，云气愈腴，诚乱世之清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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