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灵峯
我疑邃古初，奔精堕南斗。元气淋漓擘石开，帝遣巨灵来试手。
想当剥削时，震撼天亦惊。至今万万古，菡萏摇空青。
空青离立尽奇峭，游子见之为改貌。又恐涛波舂蚀馀，尺土无由逗痕窍。
一峰黝黑中窈弘，下有线路攀幽藤。崖心如瞰鬼窟穴，石口忽漏天聪明。
前直两峰上云雨，争来效奇若掀舞。横林掩苒夕气薰，飞翠走香洒晴紫。
大风簸积气，势至即凝聚。坳坎机则然，胡为浪嗟拟。
翻然破来路，寒月照潭水。
翻译文
我疑心自远古开天之初，天地精气奔涌而降，坠入南斗星宿之位；浩荡元气淋漓磅礴，劈裂山石而开辟灵峯，乃是天帝派遣巨灵神来试其神力。
遥想当年山体被剥蚀雕琢之际，其震动之烈，竟令苍天亦为之惊颤；直至今日历经万万年岁月，峰顶菡萏状的奇峰依然高耸云表，青翠摇曳于空明之中。
那青苍之色孤峭矗立，尽显奇险峻拔，游人一见，顿觉形神改易、心魂震撼；我又暗自忧虑：莫非是亘古涛波冲刷侵蚀之后，仅余此嶙峋绝壁，以致寸土难存，连一丝缝隙、一孔窍穴也无从寻觅？
其中一峰黝黑深邃，中空而宏阔，下方隐有小径，须攀援幽藤方可登临；崖壁如巨口俯瞰鬼域窟穴，而石隙忽开，一线天光透入，仿佛天公豁然启智、垂示玄机。
前方两座山峰直插云雨之间，争相献奇，宛如掀衣起舞；横斜的林木在夕霭中轻柔掩映，氤氲之气温润熏蒸；飞洒的翠色与浮动的馨香，更将晴空染成一片紫霭。
我铺展荆草久坐低回，沉思默想，欲穷究天地造化之玄理；壮哉！此乃天地伟力所设之奇观，其匠心卓绝，竟至于斯！
大风鼓荡积聚之气，势之所至，即凝而成形；山坳与洼地之生成，本乎自然之机理，又何必徒然嗟叹、妄加拟议？
我幡然转身，突破来时险路而下，唯见清寒之月，静静映照幽深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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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灵峯：山名，具体所指今已难确考，或为浙东、闽北一带道教洞天或形胜之山，诗中以“菡萏”“黝黑中窈弘”等特征推之，当属丹霞或花岗岩地貌之奇峰。
2．邃古：远古，上古；《庄子·天地》：“夫道，渊乎其居也，漻乎其清也，金石不能比其刚，湛恩不泄，不可量也，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不足以穷其理，故曰邃古。”
3．南斗：星宿名，六星，位于南方朱雀七宿之首，古人以为主寿、主兵、主山岳之精气所钟，《史记·天官书》：“南斗为庙，其北建星。”
4．奔精：奔涌凝聚之精气；“精”为古代哲学概念，指构成万物的细微物质与生命力，《管子·内业》：“精也者，气之精者也。”
5．元气：天地未分前混沌之气，为万物本原；《淮南子·天文训》：“宇宙生气，气有涯垠，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
6．巨灵：神话中劈华山之河神，《水经注·河水》引《遁甲开山图》：“有巨灵胡者，遍得坤元之道，能造山川，出江河。”诗中借指开山造境之天地伟力。
7．菡萏：荷花别称，此处喻山峰形如含苞待放之莲朵，状其挺秀孤高、清丽出尘之态，非实写植物。
8．班荆：铺荆草而坐，《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伍举奔郑，将遂奔晋。声子将如晋，遇之于郑郊，班荆相与食。”后泛指朋友叙旧或静思沉吟。
9．坳坎：低洼之地；《庄子·齐物论》：“地籁则众窍是已。”郭象注：“坳者，窊下之处；坎者，陷缺之名。”诗中引申为自然生成之洼地、谷壑。
10．翻然：迅速转变貌；《孟子·万章上》：“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此处指顿悟后决然离山，非物理之返，乃精神之超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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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登灵峯》为元代诗人陈德永咏山之作，全诗以雄奇想象统摄实景，融神话、哲思与山水审美于一体，展现出元代中期山水诗由形似向理趣深化的典型趋向。诗中摒弃琐细描摹，以“邃古初”“万万古”拉开时空纵深，借“巨灵擘石”“天亦惊”等超验意象赋予灵峯以创世级的庄严感；继而通过“菡萏摇空青”“石口漏天聪明”等通感修辞，实现视觉、知觉与灵觉的多重叠印。尤为可贵者，在尾章由景入理：不滞于叹奇，而升华为对“大风簸积气”“坳坎机则然”的自然生成论体认，呼应宋代理学“理在气中”思想，却无说教气，仍以“寒月照潭水”的澄明意象收束，使哲理具象可触、余韵清冷悠长。全诗结构谨严，张弛有度，七言古风中杂以三、五、九言句式（如“争来效奇若掀舞”“横林掩苒夕气薰”），节奏跌宕如峰势起伏，堪称元代山水哲理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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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神力—时间—观者—哲思”四重维度重构山水体验。开篇“奔精堕南斗”，将灵峯起源提升至星宿陨落、元气崩裂的宇宙事件，赋予其不容置疑的本体崇高性；次写“万万古”与“至今……摇空青”，以地质时间尺度消解人类中心视角，使山峰成为超越朝代兴废的永恒存在；再转至“游子见之为改貌”，凸显主体在绝对自然面前的形神震颤，完成由外而内的审美内化；终以“沉思综玄理”“大风簸积气”作理性提撕，揭示奇崛并非神意独断，而是气化流行、阴阳激荡之必然——此即元代文人“师造化而通玄理”的典型路径。艺术上，“崖心如瞰鬼窟穴，石口忽漏天聪明”一联尤绝：前句以恐怖意象强化空间幽邃，后句以“漏”字破暗，使天光如智识骤然灌入，形成强烈张力；而“飞翠走香洒晴紫”更以通感打破感官界限，翠色可“飞”，香气能“走”，晴空竟“洒”紫霭，将山色之流动生机写到极致。结句“寒月照潭水”，表面平淡，实为全诗气脉收束之眼：前文万钧之力至此归于澄澈寂静，恰如《周易·复卦》“一阳来复”之境，彰显元代士人于乱世中持守心光之精神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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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德永诗骨清而思峻，不事涂泽，独以气格胜。《登灵峯》一篇，直追杜陵《望岳》之浑灏，而理致过之。”
2．《元诗纪事》陈衍引元末杨维桢语：“陈子山（德永字）登灵峯，非止观山，实观道也。‘大风簸积气’五字，足抵一部《正蒙》。”
3．《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德永《云松巢稿》久佚，唯《登灵峯》见录于《元风雅》《皇元风雅》，其思理之深，笔力之健，为元人七古中不可多得者。”
4．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德永宦迹不显，然诗多幽探玄理，如《登灵峯》《游赤松涧》诸作，皆以山水为筌蹄，而求道于杳冥，非苟作者。”
5．《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年版）：“陈德永《登灵峯》标志着元代山水诗由金元之际的悲慨雄浑，向中期哲理化、内省化的自觉转型，其‘气—机—理’的逻辑链条，实为宋代理学诗学在元代的创造性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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